桂花酒酿这东西,闻着甜滋滋的,喝着也温润顺口,可后劲却来得悄无声息。
穗禾、郑莞尔和郑涵之三个在石桌边坐了小半个时辰,
一壶酒酿见了底,穗禾又去灶房温了第二壶。
三碗下肚,起初只是脸颊微微泛红,说话比平日高了些、快了些,
渐渐地,话匣子就收不住了。
郑莞尔趴在石桌上,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,抱着酒碗还在往嘴里倒,倒了一半洒了半截在衣襟上也不管。
她半眯着眼睛,含含糊糊地说:
“穗禾……你上回说想跑,到底想好没有啊?你走了……我怎么办……“
穗禾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空碗,眼神有些散,嘴角挂着一丝笑: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便想想,床下那些银子也不晓得够不够,你们说,我若走,走陆路好,还是水路好?“
郑涵之还残存着几分清明,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解酒,
闻言看了穗禾一眼:“走去哪里?你倒说个地方,我帮你分析分析。”
“陆路虽慢但安稳,水路快却要过码头关卡,你一个女子孤身上路,哪个都不好走。“
穗禾低着头,拿指腹摩挲碗沿,半天没答上来。
郑莞尔忽然抬起头,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有些吓人,舌头打着结,
大着舌头嚷:“咱们……坐飞机吧!你们把身份证给我,我帮你们买机票!“
郑涵之眉头一拧,伸手去摸妹妹的额头:
“什么飞机?什么身份证?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?“
郑莞尔被她姐姐一摸,像被顺了毛的猫似的缩了缩脖子,
又趴回桌上,嘴里嘟囔着:“想喝奶茶……想玩手机……还想看八块腹肌的模子哥……“
郑涵之一个字也没听懂,转头看向穗禾,穗禾也只是歪着脑袋笑,显然也醉得不轻。
就在这时,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陆砚洲走进院子的时候,正看见三个女人东倒西歪地围坐在石桌旁,
酒碗东一个西一个地散在桌上,桂花酒酿的甜香混着一点酒气飘过来,浓得化不开。
他脚步顿了一顿,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,面色平静,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大步走到石桌边,先看了看趴在桌上人事不省的郑莞尔,
她脸上红得像抹了胭脂,嘴角还沾着一粒糕屑,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
“模子哥“什么乱七八糟的话。
陆砚洲转头看向旁边的小茶和翠儿,声音不重,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:
“把两位表小姐带回去。灌些醒酒汤,让她们好好睡一觉。“
小茶和翠儿赶紧上前,一人扶一个,把郑莞尔和郑涵之搀起来。
郑涵之还算争气,自己站住了,扶着倩儿的手慢慢往外走,走了两步还回过头朝穗禾摆了摆手:
“穗禾……你那个……水路不安全……你听我的……“
话没说完就被小茶半扶半架地带出了院子。
郑莞尔已经彻底软了,被翠儿背着走的,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:
“机票……特价机票……“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陆砚洲看着还靠在椅背上的穗禾,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碗,
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,脸颊红扑扑的,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一颤一颤的,像是困极了又舍不得睡去的样子。
他站了片刻,弯腰把那只酒碗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,搁在桌上。
然后弯下腰,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,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后背,一使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穗禾被忽然腾空惊了一下,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,
手在他肩上推了推,嘴里嘟囔着:“放我下来……我自己能走……“
但陆砚洲没松手。
他的臂弯稳稳地托着她,步子也走得稳,一步一步往屋里去。
穗禾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,他的怀里真暖和,秋日的凉风从院子里灌过来,只有他身上那一小片地方是温热的。
她晕乎乎地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,像只找到了暖处的猫,赖在他怀里蹭了蹭。
陆砚洲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他把穗禾抱进里屋,小心地放在床沿上。
穗禾沾了床便往后倒,发髻散了大半,乌黑的长发铺在枕面上,衬得脸颊更红、眉眼更柔。
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房梁,又侧过头来看他,眼神飘飘忽忽的,忽然又问了那句:
“你说……我走水路好还是陆路好?“
陆砚洲在床边站着,俯视着歪在床上的她,耐心地接了一句:
“你想去哪里?“
穗禾的目光空茫茫地望着帐顶,声音又轻又软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
“没想好……本来是看去郊外买个宅子,可问了几家,价格都不便宜,还都是破屋子。”
“不是漏雨就是墙裂了,修缮的钱比买宅子的钱还多……我存的那些银子根本不够。“
陆砚洲没说话,转身走到门口,朝外头吩咐了一声:
“阿茂,去煮点醒酒汤来。“
他重新走回床边的时候,穗禾已经侧过身子蜷起来了,手枕在脸下,呼吸慢慢匀了一些。
他弯腰脱了她的鞋,拉过被子一角搭在她身上,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,
她被凉意激了一下,微微缩了缩,随即又往被子里拱了拱,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。
陆砚洲坐在床沿上,低头看着她。
灯光从桌案上那盏油灯里透过来,昏黄地洒在她脸上。
她喝醉了倒是比平时更柔和些,眉眼舒展开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她的唇因为酒酿的缘故格外红润,微微张着,呼出的气息里带着甜甜的桂花酒香,一下一下,温热地拂过他的手背。
陆砚洲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三跳,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他的目光从她微颤的眼睫滑到她微微翕动的鼻翼,又落到那两片柔软微启的唇上。
他俯下身去。
距离一寸一寸地近,近到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,近到她的气息整个儿地覆在他脸上,温热的、甜的。
他的呼吸沉了几分,手撑在她耳侧的枕面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穗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,脸朝向他这一侧,唇几乎擦过他的下颌。
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嘴里含混地呢喃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陆砚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闭了闭眼,撑在枕边的手慢慢攥成了拳,指节咯吱响了一声。
他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停了好一会儿,胸膛起伏了几回,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深、更重。
然后他猛地直起身来。
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背过身去,一手撑着桌沿,低着头,肩膀微微绷着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地呼出来,如此反复了三回。
再回过头看穗禾的时候,她仍然安安静静地睡着,什么都不知道,被子被她蹬开了一角,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。
陆砚洲走过去,重新把被子替她掖好。
他的动作很轻,手指在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停了停,随即飞快地收回来。
他转身从桌上端起那盏油灯,吹灭了,屋里暗下来,
只有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铺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痕。
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听着穗禾绵长均匀的呼吸声,
低声说了一句什么——声音太小,轻得像一声叹息,散在秋夜里,连他自己都听不太真切。
然后他转身出了房门,在门口站了站,对廊下捧着醒酒汤赶来的阿茂摆了摆手:
“不喝了,让她睡吧。“
阿茂看了看少爷的脸色,识趣地端着汤退下了。
陆砚洲站在廊下,秋夜的凉风灌进领口,吹得他衣袍翻动,也把他胸膛里那团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吹散了些许。
他在月色里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