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闽南府来回五日足够。”赵令徽没追问清晏在齐京的事,想了想道:“待张肃回来,一切该有个了断了。”
话音刚落,张肃手下的人推门进来,见院中无人,同赵令徽汇报道:“小姐,人送去小鱼庒了,我亲眼看着她家里人将她带进庄内。此外还派了两人进城,一人去请大夫,一人来了赵府。”
“盯着东苑的动静。”赵令徽点头道:“别让他们对小鱼庄的人动手。”
林嬷嬷说不定同身边人说过当年的事,以防万一,多半要被灭口。
她家里也够糊涂的,此时不跑,还派人来府里。
“是,还留了人在小鱼庄盯梢,就是怕出意外。”
卢家留下的这些人确实可靠,省了不少心,日后进京,势必会成为左膀右臂。
“张肃去了闽南府,这几日你们小心行事。”赵令徽道。
兵荒马乱一早上,歇下来午饭时候都过了。
饭后清晏让赵令徽扎了两刻钟马步,才放她回屋去看书。
前几日从陈见素处拿来的书还没来得及细看,赵令徽坐在窗前一页页翻过,遇见不懂的地方便记下来,打算等晚些时候问清晏。
清晏靠倚梨树,不经意瞥见屋内她读书的样子,久久未能回神。
赵玉贞不爱读书,能坐一刻钟都算是谢天谢地,书捧在手里不是抓耳挠腮就是坐立不安。
她唯一一次认真坐在书桌前,便是那年寒冬。
那日自延城带领烽火营回到齐京,进了城清晏直奔赵府,翻墙进去蹲在院中槐树上,一眼便看见她捧着书发呆。
细雪纷飞,她一身红衣静坐,桌上玉瓶中的松枝衬得她和平日判若两人,如仙莅临。
他使坏拿石子打在书上,她也没像往常一般活蹦乱跳翻窗出来,抬头愣了片刻才露出个浅淡的笑,轻声道:“你比预计中早了两日。”
“答应带你去相国寺看梅花,路上加快了脚程。”清晏笑道:“去年没看成你气了我几日,今年可不敢失约。”
赵玉贞眼神骤然暗下来,弯腰捡起桌上的石子愣神片刻,抬头露出个灿烂的笑,“你先进宫述职,待明日雪小些再去。”
“好。”清晏跃下树杈走到窗前,震落一片积雪,“我准备了礼物,晚些时候让人送来,明日你早些收拾好,我们在相国寺留宿,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赵玉贞又是一愣,随即嗯一声,示意他拍干净身上的落雪。
那年的梅花终是没看成,一夜间便物是人非。
再见已是五日后,阴冷的天牢中,她将带着雪水的梅花递进牢房,一句话没说。
如今再回想,清晏庆幸相国寺的梅花没看成,许多话没来得及说出口。
赵令徽不同,她看书时总是很安静,能一坐一整日,偶尔抬手翻书,仿佛周围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清晏望着她,不禁又想起昨夜那滴眼泪和莫名的心悸。
同样的脸,千差万别的灵魂,为何还会屡屡触动。
清晏磨搓着手中虎符,冷笑一声仰头望头顶散落下来的光线,将一切归结于鬼迷心窍。
东院兵荒马乱一整夜,连个鬼影子也没翻出来。
赵行简下午睡醒喝了药,见过从小鱼庄来的人,之后再无动静。
林嬷嬷的丈夫还算聪明,派来的人只是小鱼庄的一个杂役,赵行简想必什么也问不出,也觉得林嬷嬷不可能和一个杂役说当年之事,盘问一番便放他走了,走时派了人跟着一同回小鱼庄。
那杂役刚离开赵府不久,在小鱼庄盯稍的人回来,说林嬷嬷一家请大夫随意包扎留了药,即刻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小鱼庄,往闽南府去了。
看来他们也清楚刘毓母子的手段,忙不迭要逃命。
留林嬷嬷一命已算仁至义尽,一家子逃奴日后能不能活下来不在赵令徽考虑之内。
天一连晴了两日,烈日当头晒得草木都没了生机。
赵令徽趁这两日平静,将陈见素那里带来的书尽数看完,顺带整理出一份名单交给了清晏。
单据上是当年温家陪嫁的铺子,以及温辞还在时替赵家张罗起来的铺子田庄。
赵令颐手里的账本只记录了温家的陪嫁,现在张罗起来的,是这些年赵令徽暗中调查得来的,只可惜渠道有限,只查到了三家店铺和一处农庄。
若想用赵家的家产开路,这些足够了,余下原本属于赵家的东西,赵令徽不想染指。
清晏没有异议,收下单据趁夜去了刘毓院里找账本,核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,顺带确定契书是否都府中。
赵令容因为惊吓又病了,刘毓在赵行简查出蛛丝马迹前根本不敢出门。
府里杂七杂八的事全压在了赵行简身上,没几日他也病倒了。
这一病险些要了他的命,赵从顾不得筹谋他的官职,连夜赶了回来。
询问完事情始末,第二日一早,赵从浩浩荡荡带人来了西苑。
赵令徽早起正要扎马步便听见了院外的脚步声,随即门被人大力踹开,赵从一脸怒气进门,眼神阴翳盯着赵令徽,骂道:“我本不想和你计较,你竟在外面胡言乱语,还装神弄鬼!”
张肃不在,又去了两个人接应,剩下几人武艺再高也应付不了赵从乌泱泱带来的二三十人,他们被拦在了院外,正同赵从的人纠缠。
赵令徽冷哼一声道:“你是不想计较吗,是为着官位抽不开身。赵行简说我装神弄鬼,你便深信不疑?”
这府里本来就有鬼,何来的装?
“你怎知我为了官位……”赵从一顿,越发怒不可竭,“小畜生,那封信是你送去县衙的!”
“是我。”赵令徽道:“不止县衙,魏逢恭之所以不再提婚事,将许了你的官位给县令,也是我做的。”
“畜生……”赵从气得浑身发抖,抓过身边一个拿棍子的家丁怒吼道:“给我打死她!”
“打死我?”赵令徽见清晏出来,往后退了两步道:“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东苑“闹鬼”那日清晏已然暴露,也不怕再暴露更多,赵令徽有恃无恐,见家丁举着棍子扑上来,又退了几步道:“怎么,刘毓三人快要病死了,你才如此生气?”
赵从气得说不出话,抹着胸口缓了半晌才道:“这些年念在你是我的骨肉,我还给你一口饭吃,如今看来也不需要了,今日打死你再将那个小畜生送去闽南,省得我日日糟心!”
看来他这几日又物色了新的婚事,赵令徽躲过家丁的棍棒,眼看更多人拥上来,回头看向正屋道:“母亲,赵从就在这里,你不想报仇吗?”
清晏无奈揉了揉眉心,踩着门槛借力瞬间到了她跟前,挡住眼看就要打在她身上的棍子,一脚踢开明晃晃的长刀,回头警告她适可而止。
赵令徽扭开头,转身跑到屋檐下,继续添油加醋道:“那日我便说了,敢动我们姐妹我就敢杀人。”
家丁的攻势凭空被拦住,赵从愣在原地,又因为她那声母亲,一时只觉后背发凉。
东苑闹鬼只是听赵行简口述,那夜回廊上刘毓被吓晕赵从也不曾看见经过,此时怪事就在眼前,不免心惊。
这是温辞生前的住处,赵令容第一次“见鬼”便是在这里。
赵从不禁退后一步,嘴上还强硬道:“愣着做甚,打死她,再去两个人将赵令颐带走!”
他的语气不觉带了颤意,赵令徽轻瞥他一眼,走到赵令颐屋前,从袖中拿出清晏给的匕首,一言不发站在门口。
赵令颐知晓局势,从屋里插上门轻声道:“阿姐是担心有人下黑手?清晏对付他们不在话下。”
“安心待在屋里。”赵令徽道:“若这几个人都挡不住,还要他作甚。”
清晏闻言,皱眉看向她,随即踹飞左手边一个家丁,轻而易举抢走他手里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