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清宴淡淡颔首,起身拂袖,便打算就此离开。
竹青垂手敛神,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。此番南下四处寻访赵长乐的下落,萧清宴只让竹青随行,竹墨留守京城,专门盯着四皇子萧清羽的一举一动,提防京中趁他离京生出祸乱。
县令和县丞弓着腰身,连忙紧随在后躬身相送。一行人方才踏出大堂高高的木门槛,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奔跑的脚步声,紧接着,李守全亢奋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远远传了进来:
“大人!属下偶尔得到一方玉佩,与大人年前丢失的那枚极为相似,大人请看。”
李守全一路狂奔冲进院内,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,衣襟被跑得有些散乱褶皱。
他双手高高托着一方素青色布帕,恭恭敬敬举过头顶。布帕正中,那枚兰草玉佩静静卧着,日光倾泻而下落在玉面之上,流转出一层温润清透的莹光。
他这番措辞极为巧妙,只说玉佩和县令遗失之物相像,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县令手上。若是县令有心认领,便是物归原主,功劳便是李守全的;倘若事态不对,他也可以顺势收回,进退自如,半分把柄都不会落在旁人手里。
可县令心中却是一阵恼火,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耐。
明明知道太子殿下正在城中,李守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献玉,这不是刻意把事情摆到明面上,引得太子起疑吗。
他连目光都不愿往那玉佩上扫上一眼,面色一沉,冷声呵斥:“我何曾丢过什么玉佩?休得在这里胡言乱语,还不速速滚出去!”
一盆冷水当头浇下,李守全浑身一僵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心中满是错愕,从前他的上一任,便是靠着这般投献物件的法子博取上官赏识,步步高升。
怎么一模一样的手段,落到自己身上,反倒招来一顿斥责。他呆呆站在原地,脑子嗡嗡作响,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。
就在他手足无措之际,萧清宴清冷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:“县令并未丢失玉佩,本宫倒是遗失过一枚,不知可否借来一观?”
李守全浑身猛地一颤,这才幡然醒悟自己闯了大祸,慌忙抬眼,求救一般望向身侧的县令,眼神里满是慌乱。
县令好似全然没有接收到他求救的目光,转头对着萧清宴躬身应道:“自然可以。”
话音落下,他陡然语调一厉,厉声朝着李守全吩咐:“还不赶紧将玉佩呈上来。”
李守全不敢再有半分迟疑,捧着布帕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把玉佩递到太子手中。
萧清宴指尖触碰到冰凉温润的玉料,指腹细细摩挲玉佩上镌刻的兰草纹路,一遍又一遍,往昔旧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当年母后猝然病逝,帝王萧琅才猛然记起,自己还有一个早已被贬斥冷落的儿子流落在外。
说不清是心底生出愧悔,还是终于彻查清楚旧日冤案,一纸诏令,恢复了他的太子名分,派人将他接回皇宫。
某种意义上来说,是母后的离世,换来了他失而复得的太子之位。
当时他离开的匆忙,只来得及留下一枚玉佩,总想着有朝一日,赵长乐会带着玉佩到京城找他,没想到,这一等,就是三年。
县令见萧清宴捏着玉佩久久陷入沉思,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,他心里七上八下,斟酌片刻,才小心翼翼开口试探:“殿下,这玉佩……”
萧清宴眸光一动,眼底掠过一道微光,手腕轻翻,便将那枚兰草玉佩妥帖收入怀中。语气陡然沉了几分:“没错,正是我三年前遗失的那一枚。此物是何人交到你手上,从何处得来?速速把那人带过来,本宫要亲自问话。”
县令心头一凛,当即转过身对着院外高声厉声呵斥:“来人!备轿,本官亲自过去,查一查究竟是哪个胆大妄为之徒,竟敢私藏殿下的物件!”
说罢便要动身。
萧清宴抬手微微一顿,出声将他叫住,转头看向身侧侍卫,沉声吩咐:“竹青,你随同一同前去。切记,万万不可动手伤人,务必将人完完整整带回县衙。”
他心中挂念赵长乐安危,唯恐底下人下手不知轻重,万一伤到线索,便再也无从寻到人。
竹青心下了然,清楚殿下是想要活口问话,不可逼出人命,当即躬身领命:“是,殿下。”
一旁的李守全站在原地,浑身僵直,此刻才后知后觉感到后怕,方才还想着邀功请赏,此刻只盼着那几个乡民千万不要跑了。
县令不敢耽搁,立刻点上两名衙役,跟着竹青,急急忙忙朝着城门方向赶去。
大堂之内,只剩下萧清宴一人,指尖隔着衣襟抵着怀中玉佩,眉目沉沉,心底既期待,又隐隐生出几分不安。
若不是他不便露面,恨不得亲自前去。
李守全万万没有料到,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玉佩,竟惹出这般惊天祸事,一张脸瞬间褪尽血色,白得如同纸一般,双腿止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等到县令的马车整顿齐备,他依旧心神恍惚,站在原地愣神,脑子乱作一团。
县令眉头紧紧拧起,眼底满是不耐,厉声催促:“李守全,你还站在原地磨蹭什么?还不快快上车!”
“是,是大人!”李守全猛地回神,慌忙应下,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。
车轮滚动,马车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。
直至驶出县衙朱漆大门,县令才悄悄掀开一角轿帘向外扫视,看见竹青一身劲装骑在骏马之上,不远不近跟在马车后方,确定旁人听不见车厢内的谈话,这才压着嗓音,语气沉沉发问。
“这玉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你从何处得来?为何会牵扯到太子殿下身上?”
李守全此前只知晓萧清宴身份尊贵,却压根不曾料到,对方竟是当朝太子。
这一声问话落下,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,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打湿了额前的发丝。
他身子一软,险些瘫坐在车厢底板上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慌忙辩解求饶:“大人救命啊!小人实在不知情!今日我在城门值守,有一平民女子拿不出入城的规费,便拿出这块玉佩用来抵钱。
我看玉佩之上没有特殊印记,又见他们实在可怜,便收了下来。我从前与那几个人素不相识,内里的弯弯绕绕,小人是一概不知啊!”
县令听完,眉心皱得更紧,指尖重重叩了叩车厢内壁。
“糊涂!”他压低声音斥责,“那是太子的贴身信物,寻常百姓怎会持有?你倒是好,见到玉器便动了贪念,如今闹出这般大乱子,若是找不到那伙人,你我二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!”
李守全浑身一抖,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,满心都是悔不当初。
“求大人救我,小的实在不知情呀!”
李守全全然顾不上这是行进颠簸的马车车厢,双腿一弯,直接双膝跪倒在地,重重地磕了几个头。膝盖“砰”地砸在木质底板上,一声闷响在狭小的车厢内格外刺耳。
县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身子猛地一颤,连忙压低声音厉声呵斥:“你疯了!做什么这般举动?难不成要叫外面的人全都听出其中内情吗?”
马车外马蹄声声,竹青就在后方随行,若是传出异样动静,被他听去,后患无穷。
李守全眼眶泛红,险些当场哭出声,慌忙伏低身子:“小的不敢,小的知错了。”
车厢随着车轮碾过路面微微摇晃,县令压下心头火气,沉声道:“罢了。你仔细回想一番,那几人的样貌身形,可有什么特征?若是能打探出他们家住何处,便是最好。”
“家住哪里……”李守全脑中飞速回想城门口的一幕幕,猛然灵光一闪,连忙回话,“想起来了!是小河村!那女子亲口说过,他们住在小河村。”
听见“小河村”三个字,县令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一阵头疼涌上眉心。
这小河村地处深山,山路崎岖难行,是县里出了名的棘手村落。每到秋收征税之时,为征收那一份税粮,官府总要大费周章派人翻山越岭前去催缴。
山路艰险往来不易,很多时候税粮多多少少差上些许,念在行路艰难,他向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愿过多苛责。
可眼下牵扯太子寻人的大事,就算那地方再难走,他也必须亲自跑上一趟。
怎么偏偏会是小河村的乡民。
县令捏了捏发胀的眉心,心底叫苦不迭。
本以为只是一桩寻常的献宝小事,万万没有料到,竟要跋涉进山,去那交通闭塞的山村寻人。
马车轱辘滚滚向前,离城门越来越近,而竹青骑在马上,将车厢里隐约传出的几声闷响听在耳中,神色不动,心底已然暗暗记下了小河村这个地名。
残阳褪尽余晖,远山覆上一层暗沉雾影,县城城门早过了最热闹的入城时辰,往来行人寥寥无几,只剩冷清的晚风卷着尘土掠过石阶。
赵长乐三人早已翻山走远,山道空空荡荡,半点人影也无。
守在城门的另一名衙役望见县令马车疾驰而来,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算计的精光,立刻快步迎上前,躬身垂首,一副忠心禀报的模样。
不等轿夫停稳马车、县令掀开轿帘,他便抢先开口,声音清亮,字字刻意传进车厢之内:
“启禀大人!方才李守全值守之时,私收路人一枚玉佩!那玉质地绝佳、水头饱满,绝非山村百姓所能持有,定是来路不正的赃物!属下屡次提醒他仔细盘查、细细审问,他却一心贪财、见利忘义,草草放人通行。”
车厢内的李守全本就心神惶惶、冷汗未干,满心都是后怕与慌乱。
乍然听见同僚当众颠倒黑白、恶意栽赃,瞬间气血上涌,怒从心底起。
他从未料到,平日一同当值、称兄道弟的同僚,背地里竟是这般阴险卑劣。
李守全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一把掀开厚重轿帘,半个身子探出车外,气急败坏地高声反驳:
“好你个小人!竟敢在大人面前肆意污蔑我!颠倒黑白、搬弄是非,你良心何在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满脸又怒又冤,声音都气得发颤:
“方才全程你都看在眼里!你分明是见我得了玉佩,眼红不已,当场便想分一杯羹!我不愿与你私分公物,你便怀恨在心!更是在大人面前这般诬陷我,你还要不要脸!”
城门之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周遭正准备出城的百姓全都愣在原地,目瞪口呆看着二人当众撕破脸皮、激烈对峙。
县令缓缓掀开车帘,面色阴沉如水,眼底凝着彻骨的寒意。
他一路本就心烦意乱,头疼小河村山路难行、寻人棘手,眼下到了城门,不仅没寻到半分线索,反倒撞见两名值守衙役当众争吵,简直是荒唐至极!
“够了!”
县令一声冷喝,声音不高,却带着震人的官威,瞬间压下两人的争执。
喧闹戛然而止。
两名对峙的衙役浑身一僵,瞬间噤声,不敢再多说半个字。
竹青立在一旁,神色冷冽,眼底毫无波澜。
只要人还在小河村,便绝对跑不了。倒不如多了解些内情,掌握线索。
县令冷眸扫过那名告状的衙役,沉声质问:“你且如实道来,方才全过程究竟如何?若是有半字虚言,本官定当严惩不贷!”
那衙役心头一慌,瞬间有些底气不足,却依旧硬着头皮,强装镇定:“回、回大人,属下所言句句属实!是李守全贪玉放人,属下亲眼所见,绝无虚言!”
李守全气得浑身发抖,却被县令一眼厉声压住,不敢再叫嚷。
县令揉了揉眉心,心知此刻争执对错毫无意义,眼下最要紧的,是追回那名手持玉佩之人。
他沉下命令:“够了,谁对谁错,等找到人一问便知。天色已晚,今日来不及进山。即刻点好人手,备好干粮火把,明日天不亮,全员随本官进山,前往小河村寻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