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旻的眼神落在纪青飏身上,看了许久,终究是没有再说话。
江雪澄想起刚才的疑虑,对着陆旻问道:“大人为何深夜到此?”
他们三人是专程来赌坊偷东西,只能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行动,可陆旻却无端端驾着马车出现在东延街,还出现得如此及时。
陆旻将目光转向陆云明,陆云明被看得再次心虚。
“看我做什么?”
陆旻觉得这个人实在是蠢极了,别过头不想再看他一眼,转而对着江雪澄说道:“陆云明今天派小厮回府拿了两件旧衣服,自以为行事低调,实则早就让人看穿了把戏。”
陆云明最爱衣着华丽,有新的衣服穿绝不会把旧衣服翻出来。
行为反常,一想便知,旧衣服是用来遮掩身份的。
而需要遮掩身份的事情并不多,再加上江雪澄近日在查的案子,陆旻便猜测他们是要偷偷行动。
其实他并不知道他们在金银赌坊,只是在陆府等到半夜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,有些担心,便索性出来找找,没想到一进东延街就恰巧碰上了。
江雪澄本以为陆旻把案子丢给她,便不会再插手,没想到今夜他却肯亲自前来相助。
既然如此,她索性就把话挑明了,“掺在宋始予卷宗里的那本账册,是大人您放的吧。”
陆旻抬头,对她的猜测一点都不感到意外,以江雪澄的才智,推断出账册是他放的并不困难。
“的确是我放的。”
“大人早就知道高毅有问题?”江雪澄问道。
陆旻再次沉默,为官多年,他见多了以权谋私,贪赃枉法,高毅的手段其实并不高明,只是仗着背后有靠山才敢为所欲为。
陆旻一直看高毅不顺眼,意外得到账册也是第一眼就注意到那笔丰厚的赏银。
他本想调查,可是心中顾虑的事情太多了,他没有办法做到像江雪澄那样义无反顾地调查下去,尤其是明知此人背后是云阳王。
他害怕查到最后,即便手握铁证,罪孽已然昭彰,还是无法让罪人伏法。
那些污秽不堪的权力勾结,是一张巨网,蒙住朗朗乾坤,遮天蔽日的黑暗,让人看不见希望,只觉得窒息。
陆旻不想倾注一切,到了最后所有的努力和心血都白白浪费,那样他会对这个朝廷更加失望。
所以他将账册交给江雪澄,他相信以她的性格和能力,一定会彻查下去。
江雪澄见陆旻不作回答,便直接问了第二个问题,“方才在金银赌坊前放你们离开的人,就是我在京郊遇到的高手,他今日出现在金银赌坊,绝对不是巧合,大人可愿跟我讲讲?”
这个高手在京郊对江雪澄动手,却在见到陆旻的伞后收手离开,而今日,他的拳头差点就要落在陆云明脸上,又在见到陆旻本人后放他们走。
若是说陆旻与这个高手不认识,江雪澄是绝对不会信的。
“那日你在京郊遇袭,回来后问我,他是不是我的人,我没有骗你,既然你已经查到金银赌坊跟高毅有关系,那便应该知道他是在替高毅做事。”陆旻说道。
他第一次见到那个高手,是他怒气冲冲,跑到顺天府揍高毅的时候。
当时整个顺天府看着大理寺卿殴打府丞,没有一个人敢上来劝阻,他们知道陆旻的脾气和力气,一般人想拦也拦不住。
只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蒙衣人,突然间挡在高毅的身前,陆旻本想连着他一块揍,可过了两招发现自己打不过他。
高毅躲在他后面,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,指着陆旻对那蒙衣人说道:“给我狠狠打他,打完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!”
蒙衣人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旻,似乎在思考是否可以动手。
陆旻知道他武功高强,看他的装扮猜测他并非官府中人,一身斗篷裹着全身,连面容也遮住了,仅露出了来一双眼睛,那眼睛里有犹豫,有思索,却没有半点敌意与狠辣。
他站在高毅身前,相比高毅因气急败坏而扭曲的表情,显得格外正派。
陆旻笑了笑,将方才为了打架搁置在地上的伞重新拿回手上,对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:“一身本领应该用在正途上,而不是在这里为虎作伥。”
高毅不傻,立马就明白了陆旻在骂自己。
“你什么意思?就你是好东西,就你是正道良臣!不过也是靠着家世和官位,才敢来这里仗势欺人罢了!你要真有本事,就去查宋始予的案子!”
陆旻没有再理会他,转头就离开顺天府,至于之后高毅对那高手说了什么,陆旻不得而知,无非就是要报复他之类的狠话。
“我回到大理寺,得知你要去京郊查案,担心高毅派人动手,便把伞借给你,希望他看到伞能够想起那句肺腑之言,不要铸下大错。”陆旻说道。
江雪澄当时接过伞并未多想,以为单纯是给她遮雪用的,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关窍。
纪青飏听完一番话,张着嘴巴欲言又止,担心自己说太多话会暴露身份,可是憋了许久,还是忍不住开口。
“所以你明知京郊会有危险,还是让江少卿前去,自己反而躲进了大理寺?”
这话说出来后,马车内噤若寒蝉。
陆旻脸色动了动,很不自然地避开江雪澄的目光。
陆云明第一回见兄长如此心虚,便知纪青飏所言是真的,他不由生起气来。
“大哥,雪澄好歹也是你手下的人,你就这样狠心将她置于险境?”
且不论他们之间的情分如何,单是明知这份危险是冲着自己来,却让他人代为受过,而且连一句提醒都不说,这实在有些过分了。
陆旻确实内心有愧,否则今日也不会半夜三更来此掺和,他定了定神,转过头来看着江雪澄。
“此事是我做得欠妥,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,日后一定补偿。”
江雪澄那天从京郊回来后的确很生气,但她气的是陆旻消极查案,她以为他为了不得罪云阳王,甘心与顺天府同谋,不惜对自己人下手。
现在看来,陆旻从未跟顺天府站在一处,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的程度。
也难怪陆旻每次见到高毅都要打他,一个顺天府丞连派人杀害朝廷命官的事情都做得出来,的确该打。
江雪澄笑了笑,“如果那日去京郊的人不是我,那遇险的便是大人你了。”
陆旻摩挲着手指,见她一脸笑意,并不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。
江雪澄继续说道:“既然如此,我也算是替大人挡了一灾,大人刚才说欠我一个人情,那么今日便请大人把这个人情还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