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旻没想到江雪澄会这么快就提出要求,但既然是他亲口许出的承诺,那便没有推脱的道理。
“凡你所言,必定践诺。”
江雪澄想了想,撩开马车的帘子往后方望去,车途遥遥,早已寻不到赌坊的踪迹。
“我要大人帮我把那个高手约出来见一面。”
陆旻一顿,且不说那个高手总是跟在高毅身边,轻易不能见到,即便是能单独见到他,可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,他如何能够赴约?
陆云明见陆旻脸上有难色,以为他在找借口推辞,语气含酸道:“大哥刚才还说必定践诺,怎么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了?”
“并非我不帮忙,只是那个人沉默少言,颇为神秘,我也没有把握能将他约出来。”陆旻解释道。
“大人尽力就好。”江雪澄说道,“我相信他会赴约的。”
那个高手几次三番手下留情,就如陆旻所说那般,对他们没有敌意,或许他替高毅做事也是另有隐情,那便很有可能从他这里找到突破。
陆旻最终还是答应尽力一试,有些事情他总担心努力之后会失败,害怕心血付之东流,久而久之,他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,可若不去尝试,又谈何成功与否。
他将自己困在一个必输的局里,从未想过解开困局,可是今夜雪落古道,他见到这三个人为求真相不拘小节,竟然互相打着配合往赌坊里闯,少年心性热忱赤诚,他固步自封的局竟然松动了一刻。
雪夜无声,车马迢迢,这条路好似很长,一直没有看到尽头。
车内的人,细谈慢说,听风看雪,好在没有尽头。
……
冬月酷寒,雪越下越大,大街上的人渐渐少了。
寒风凛冽,有人从顺天府大门出来,不禁裹紧了身上的斗篷,纵然他身上已经包裹得严严实实,还是感受到了冷意。
他正举步往外走,刚出了檐下,余光就瞥见放置在台阶旁的伞。
青色的伞似曾相识,平放在雪地上却没有被大雪覆盖,应该不是随意丢弃的。
他犹豫了片刻,俯身将伞捡起,下意识地去看伞柄上的字。
伞柄上没有文字,而是一个雕刻出来的箭头,箭头指着东边,他顺着箭头的方向看去,那边再往前去是一条深巷。
深巷偏僻,一般少有人涉足。
他迟疑了一会,左右看了看,没有人注意到他,便拿着伞往深巷里走去。
巷子狭窄,又堆了许多杂物,要走进去并不顺畅,他从一堆杂物中挤了过去,再往前探了探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深巷尽处,江雪澄孑然而立,她今日没有穿官袍,一身碧色衣裙在寒风中飘飞,犹如一只越冬的青鸟,头上带着帷帽,被风带起了一角,露出半张容颜。
她手持利剑,默默站着,等着对方靠近,像是老练的猎户,胸有成竹地等待猎物入囊。
而对方在看到她的第一眼,很快便反应过来,犹如猎物发现陷入圈套时猛地挣扎,他一拳抡起身旁的杂物向她砸去。
江雪澄提剑劈开,剑刃闪着银光,仿佛一只会吞人的雪兽,张舞着利爪,即将要扑向前方的猎物。
对方也准备接招,拳头抡起,雪花从他身上震开,风势凝聚在手上,对准江雪澄直直而去。
江雪澄却在剑尖将要触及他时堪堪停下,随即剑势一转,将长剑收入鞘中。
那个人被她这么一晃,一时间愣住了神,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,便见江雪澄将帷帽摘下。
他认出了江雪澄,那次在京郊他们动手时,她说自己是大理寺的官员。
只是他原本以为来的人会是陆旻,没有想到是她。
“这把伞是你放在顺天府门口的?”
“我托陆旻约你相见。”江雪澄说道,“这伞,是陆旻放的。”
那人有些被欺骗的不忿,问道:“你要见我?见我做什么?”
“我想听听,你的故事。”
江雪澄话音刚落,便见那人眼神闪过一抹震惊,震惊之余,又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我的故事?”
江雪澄耐心解释道:“陆旻说你在替高毅做事,可是你在京郊没有对我们赶尽杀绝,昨夜在金银赌坊,又放走了陆旻和陆云明,这只怕不是高毅的本意吧?既然替高毅做事,又不完全听从命令,你武艺高强,若非心甘情愿为高毅卖命,那便是受制于他,被高毅拿捏了软肋。”
那人的眼神渐渐浸满了不甘,拳头不自觉再次握紧,像是内心的痛苦在挣扎,面对江雪澄的猜测他没有反驳,反倒是露出几分期待。
过了许久,他缓缓开口:“听闻大理寺审案向来公正,绝不偏私袒护,也不会扭曲是非,污蔑清白,对吗?”
江雪澄一本正经地看着他,提起手中的剑说道:“当然,大理寺的利刃除恶降魔,绝不会对无辜之人施暴。”
雪花飘落纷纷,他的肩头落了许多雪,轻若无物的雪花,积压在肩膀,竟然觉得沉重。
他伸手掸走这份沉重,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,慢慢地,他将裹在身上的斗篷解了下来。
江雪澄看着他露出的面貌,竟然觉得分外熟悉,好似在何处见过,只是一时想不起来。
他重重呼了一口气,说道:“我叫刘成山,前几个月被定罪杀害王伯才的那个下人叫刘成林,是我弟弟。”
他这么一说,江雪澄终于想起来了,他与刘成林的确有些相似,若是站在一起,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两个是亲兄弟。
也难怪他要整日用斗篷遮掩脸面了。
弟弟被高毅判定为杀人凶手,哥哥却终日跟随高毅,为他鞍前马后,这倒是出奇。
“大人不是想知道我的故事吗?我已经说明了身份,想必你也能猜到一些了,还要我继续往下讲吗?大理寺真的会在意我们的冤屈,为我们沉冤昭雪吗?”
他的话带着酸楚,分明是内心藏着不屈的熊熊之火,却压抑着隐忍不发。
江雪澄能从他这句话里听到许多恼恨,以及他为了这份恼恨而反抗无力的悲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