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青飏并没有把心里的话告诉江雪澄,他看得出来,此时的江雪澄因为刘成林的死耿耿于怀,甚至怀疑自己执着翻案,究竟是否正确。
“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乱葬岗教我识字的老先生吗?”纪青飏转了话题。
江雪澄不明他是何意,还是点了点头,“记得。”
见江雪澄有了反应,纪青飏便继续往下讲。
“他是被家里的人丢到乱葬岗的,因为他的邻居丢了五两银子,怀疑是他偷了,威胁他儿子赔偿,否则就要去报官,他儿子拿不出钱来,更害怕报官之后跟官府纠缠不清,惹上更大的麻烦,索性把自己的父亲丢进了乱葬岗,对外宣称父亲已经死了,邻居再生气也是死无对证。”
“因为五两银子就被自己的亲生儿子丢到乱葬岗等死,大人是不是觉得很荒唐?”纪青飏对着江雪澄问道。
江雪澄听完,原本发寒的心又冷了一寸,“五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虽然不少,但终归没有人命重要,将自己的父亲扔到死人堆里,委实太过分了。”
“是挺过分的。”纪青飏说道,“但是老先生一点都不怪他儿子,他说要是官府能公正断案,就不会有那么多身不由己了。”
五两银子其实要不了一个人的性命,老先生的儿子害怕的是引来官府。
在普通百姓眼里,官府衙门其实与地狱阴司无异,那些官差拿着铁镣上门拿人,不就正是黑白无常到阳间索命。
“如果当时老先生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官,能分清楚黑白对错,能听辨真假之言,他儿子绝对不会把他丢到乱葬岗去。”
江雪澄听到他这句话,内心突然一震,大雪纷乱的心境里,有火星复燃,驱除些许寒意。
纪青飏转过头来看着她,一脸正色地道:“我相信刘成林也是如此,他生前一定期盼着大人能够早些出现,可他最后只能含冤而死,我知道大人很自责,但是这个世上还有无数个老先生和无数个刘成林,他们还活着,忍受冤屈和无奈等着一个救命的转机,那些混账官员一日不除,他们便一日惶恐不安,大人忍心吗?”
江雪澄的手握向自己的长剑,她曾立誓要斩尽世间不公,如今却因为一点挫折而踌躇不前。
这个世上的确有许多冤屈无法洗清,可若因此就放弃希望,那些此时正蒙受冤屈的人,该如何相信沉冤能昭雪。
纵然刘成林已死,他也理应得到一份公道,这公道已然来得太迟,绝不能再让他含冤九泉,堕入轮回的路上仍抱着不甘。
江雪澄将手中的剑握紧,“今日高毅敢堂而皇之地灭口,是仗着背后有云阳王撑腰,这桩案子可能审到最后还会被云阳王插手,他若出面阻止大理寺判处高毅,真凶还是无法受到应有的惩处。”
听到江雪澄这样说,纪青飏思量了片刻,问道:“那大人还继续审吗?”
“审!”江雪澄斩钉截铁道,“哪怕跟云阳王当堂叫板,也要继续审下去!”
纪青飏会心一笑,过了一会,马车停了下来。
已经到了大理寺。
此时天光微亮,东边云霞乍破,透出点点朝曦。
大理寺门口有人守着,见江雪澄和皇帝一起从马车上下来,俱是一惊,随后赶忙上前行礼。
江雪澄指着后面的两辆马车,说道:“把他们带进来。”
几名衙役得令,上前将第二辆马车掀开,车上是刘成林,经过一夜,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,衙役找了一副担架,将他放在上面盖上白布正准备抬进大理寺。
这时候,刘成山从最后那辆马车下来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发了疯似的往前面冲,几个衙役以为他要跑,将他死死围住。
刘成山眼睛腥红,对着前面盖着白布的担架嚎啕大叫,衙役挡在他面前,他便用肩膀直接往衙役身上撞。
跟他绑在一起的王俞尘被拖拽到地上,在一阵推搡中被人踩了好几脚。
江雪澄听到动静向这边走来,见此情形,让人把绳索解开。
刘成山身上的绳索一解,即刻朝着担架奔去,那担架放置在地上,他跪在旁边,伸手要去掀开白布,却在触及的那瞬间停住。
雪花飘洒下来,落在白布上几乎看不见,他控制不住的泪水也滴落在上面,泪水和雪交融,凝结成痛彻心扉的伤。
他的手不停颤抖,终于鼓起勇气去将白布掀开。
他的亲人静静躺在那里,不言不语,就像之前受不住伤痛昏迷时一模一样,可是,他再也无法将其唤醒。
刘成林脸色惨白,已经完全看不到血色,却能看见他身上伤痕累累,那些活着时受的伤,直到他死还无法愈合。
这个曾经灿烂如风的少年,在短短几个月内被折磨得形如枯槁,煎熬至死。
刘成山悲恸难忍,他万分心疼地抚摸着弟弟的脸,泣不成声。
过了许久,他从怀中掏出一颗山楂糖,小心翼翼地塞进弟弟的嘴里,这是他昨天答应要给弟弟买的。
这辈子实在太苦了,他希望弟弟离开时能尝到一丝丝甜。
刘成山跪在地上哭了很久,这一天,冬雪如絮,纷纷扬扬落满人间,他摊开手去接住一片雪,雪花在落入掌心的瞬间化作了水,他以为春日便在眼前,却不料,一切只是虚像。
人间白雪茫茫,银霜遍地,他盼望了许久的春天,被埋藏在这个冬日里。
刘忝忙活了一整夜,刚回大理寺,便见门口站了许多人,挤进来一看,见江雪澄也在这里,便走到她身边禀告,“大人,吴念恩抓到了。”
江雪澄尚未说话,就见刘成山站了起来,他满脸悲戚,连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大人,你曾经说过,大理寺能为无辜受难者平反,为走投无路者辩白,如今我想问你,这公道清白对于一个死人来说,到底有什么用?”
“我们原以为只要暂时忍耐,就会等到沉冤昭雪的那天,所以无论再难再苦,我们含屈受辱也要坚持下去,可坚持到如今,没有等来沉冤昭雪,我弟弟就已经死了。”
“大人所说的公道清白,没有办法让他死而复生,坚守天理良知,挽救不了无辜者的性命!大人你告诉我,这世间的公道正理有何用?是用来哄骗我们这些低贱百姓,还是用来给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标榜声誉清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