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成山一字一句如惊雷乍响,落入白茫茫的雪地里,寂然无声,又仿佛久久回响。
江雪澄站在原地,整个人仿佛被冰雪凝固,她满脸哀伤地看着前方。
雪地里,刘成山悲愤恸哭,而他的身后是人间触目惊心的疮痍,是朝廷阴暗不堪的苦难。
江雪澄没有办法告诉刘成山,让他再相信自己一次,只言片语在这个时刻轻如鸿毛。
可刘成山质问的言语重于泰山,他回头凝望着死去的亲人,声音哽咽。
“我弟弟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坏事,却落得这般田地,做个好人太难,活着的时候被人轻贱折磨,他只是一只蝼蚁,那些人高高在上,随随便便就能将他践踏,他没有办法反抗,可现在他死了,如果他死后,那些人还能继续稳坐高台,不用付出任何代价,那我弟弟的这条性命,便是真的一文不值了。”
刘成山转过身来,对着江雪澄说道:“大人,如今我孑然一身,我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江雪澄心中一颤,“你想干什么?”
从前刘成山不是没有动过手刃高毅的念头,但因为刘成林伤势过重,他担心杀了人之后没有办法带着弟弟逃走,现在他没了后顾之忧,以他的武功闯入顺天府杀了高毅报仇并不困难。
可江雪澄不想让他那样做,这桩案子查到现在已经水落石出,如果此时动手杀了高毅,一切努力都白费了。
刘成山会被通缉,要么一辈子亡命天涯,要么被官府缉拿斩首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很失望,但直接杀了高毅并非明智之举,刘成林必然也不希望你被他的死束缚一生。”
刘成山苦笑着,他站了起来,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方。
家乡的风雪不会像华京这样冻人,在那里,轻薄的雪覆盖住荒原的土地,还总有麦芽从雪地里钻出来。
他曾经答应弟弟,要带他回家,现如今,他哪有脸面将弟弟的尸骨带回去葬在爹娘墓穴旁边,他该如何跟爹娘解释他没有照顾好弟弟?
刘成山整个人失魂落魄,“大人,我信你能惩处真凶,什么清白、正名我都可以不要了,我只要那残暴之人,为我弟弟的死付出代价!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前面是摆放在大理寺门口的登闻鼓。
他双手紧握住鼓槌,眼神坚定,慢慢举起手来,重重地敲打在鼓面上。
鼓声响彻云霄,震天撼地,清晨万籁俱寂,唯听得击鼓阵阵,穿透苍穹而来,人间飘雪,散落多少疾难苦寒。
登闻鼓一响,无论冤情大小,必即刻升堂受理。
江雪澄眸中星火熠熠,语气决然,“刘忝,准备升堂!”
……
顺天府内,岑庭几乎是一夜未睡,这位向来喜欢躲在房间睡大觉,对所有事情都不管不问的顺天府尹,难得宵衣旰食一回。
此时天光大亮,岑庭带着人堵在高毅的门前。
高毅甫一开门,被门前的阵仗吓了一跳,“这是要干什么?”
岑庭摸了摸胡须,从容不迫道:“你睡得太死了,没有听到外面鼓声喧天吗?”
此时鼓声已经停了,高毅只觉得莫名其妙,“鼓声喧天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岑庭笑了笑,“大理寺已经重审王伯才案,眼下正在开堂,命人前来传唤你过堂。”
高毅一脸无畏,“大理寺怕不是疯了,王伯才的卷宗还在云阳王府,即便有圣旨在手,没有卷宗怎么重审?”
他一把将岑庭推开,径直走了出去,没想到围在外面的衙役竟然敢挡住他的去路。
高毅一脸不可置信,转过头来,只见岑庭眉开眼笑。
他到底是府尹,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,怎么可能会任凭高毅在自己手底下胡作非为,什么防备都没有?
这些人表面上对高毅唯命是从,实际上早就是岑庭的心腹。
包括昨夜皇帝和江雪澄大闹顺天府,岑庭也是顺手推舟,他要这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府丞彻底得罪皇帝和大理寺,如此一来,他便能借他们之手,除掉这个眼中钉。
高毅自知被岑庭摆了一道,不屑与他再说,抬手将拦在面前的衙役推开,自顾自走了。
“府丞是要去云阳王府求救吗?”岑庭在后面高声喊道,“只怕是来不及了,大理寺的人将顺天府围得水泄不通,这架势摆明是不抓到你誓不罢休了。”
高毅讶然回头,“你就看着他们围住顺天府,任由他们欺负到头上来了?”
“那又怎样?”岑庭满不在乎地说,“他们要抓的又不是我,只要你肯配合,他们立即就撤走。”
高毅冷哼一声,“我好歹是朝廷官员,无凭无证就要抓我?痴人说梦!”
“说不定人家手里还真的有证据。”岑庭再次抚了抚胡须,“你以为杀了刘成林就可以高枕无忧?你手上不干净的案子又不止王伯才一桩,江雪澄进入大牢之后,看到那么多奄奄一息的囚犯,难道不会多想?”
高毅丝毫不慌,“她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?难道要杀了我,替那些低贱的囚犯报仇?简直是可笑!”
“可不可笑的,你到大理寺过堂便知。”
岑庭抬手一招,几个衙役立即上前,将高毅擒住。
高毅没有想到他们真的敢动手,怒骂道:“你们当真以为大理寺能奈何得了我?江雪澄若是动了我,便是在打云阳王的脸,云阳王是不会放过她的,你们瞧好了,我敢去大理寺,就一定能够安然无恙回来,到时,再来算你们的账!”
岑庭示意衙役将高毅推出去,交给大理寺的人,“那我就在这里等着,看你今日能不能回得来。”
有些人趋炎附势久了,总以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栋梁,实则不过也是一只蝼蚁罢了。
跟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贱民没有任何区别。
大理寺派去顺天府的人足足有三十人,他们将高毅带回大理寺,一路上浩浩荡荡的人群引来许多百姓注目,许多人看到高毅被押着,都震惊不已。
“怎么抓了个当官的?”
“当官的就不能抓吗?”有人小声地反驳道,“这些官员整日欺压百姓,早就该死了!”
“唉!你不要命了?”旁边的人打断他,“别再说这种话,等下让人听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