荥川的夜晚比华京城安静得多,甚至可以听到鸟兽虫鸣,微风吹过脸颊,让人神清气爽。
江雪澄独自出了门,宋家的人见到她,问她要去哪里,需不需要带路。
她只是笑着摇头,说第一次来荥川,想自己一个人走走,看看荥川的风土人情。
江雪澄出了宋家,便往人多的地方走,小小的州郡,路上却少有闲人来往,即便是人最多的地方,也只是稀稀疏疏的人流。
江雪澄走了很久,才听到前方不远有人声嘈杂,便好奇走了过去。
前方是一个买卖房屋的牙行,有两个人推搡了起来。
其中一个人说道:“我只是今日没有带够银钱,说了明日会给你的,你先把房契给我!”
“不行!”房牙将房契一把扯了回来,“你先付清银两,才能把房契给你!”
“你这人怎么死犟死犟的,都说了明日就会给你,我又不是要赖账。”
“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赖账,要是你明日不来,我找谁要去?”
“我明日肯定来,要是不来,我出门直接摔死!”
“发毒誓有什么用,你就是真的摔死了,给不了钱,这张房契照样不是你的!”
“嘿!你可真是脑子里灌了石头,满脑子全是硬邦邦的死脑筋。”
江雪澄在一旁看着,眼瞧着他们越吵越凶,忍不住站了出来。
“你还差多少钱?我可以先借给你。”
两人见江雪澄站了出来,满是惊讶,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然说可以借钱。
想来是位不缺钱的主儿,那便不客气了。
那个买房的人立即说道:“姑娘,我还差二十两。”
江雪澄从袖中掏了掏,正好掏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。
“借给你。”
那人接过银票,如今喜笑颜开,“谢谢姑娘,你可真是个大好人!”
他将银票甩给了房牙,“拿着,钱够了,房契给我!”
房牙的人没有好脸色,故意将房契丢了出去,“给你了。”
“嘿!你这个人长这么大没有被人打死,真是奇了怪了。”
江雪澄没有再理会他们二人的口舌之争,从地上将房契拿了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不料,那买房之人突然喊了一声,慌里慌张地把房契从江雪澄手里夺了回来,好像生怕房契被她抢走似的。
江雪澄怔然地看着他,他也感到一阵局促,将房契收入袖中。
“多谢姑娘慷慨解囊,这二十两我会还你的,我一定会还你的。”
他边说边走,嘴上说着会还钱,却不告诉江雪澄去哪里找他要钱,也不说什么时候还。
江雪澄在原地纳闷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那个拿了房契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,他走得很快,生怕被江雪澄追上来要钱。
他直到走到一家客栈面前,才一头扎了进去。
客栈的房间很隐蔽,他进去之后顺手关上了门,将房契“啪”的一声,拍在桌上。
“给!你要的房契。”
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,闻声从靠椅上起身,将房契拿在手上看了看。
“多谢了。”
那人进了房间后也不停歇,坐到窗户边看着正在煎药的药罐,嘴里不停地抱怨着。
“为了给你解毒,我把所有药材都用完了,现在还要为了这个破房契,把我的钱都花完,摊上你这么个麻烦,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。”
另一个人听着他的抱怨,也不生气,淡淡地笑着。
“等回了华京,赏你黄金万两,百亩良田。”
那人不以为意,嗤笑道:“你还真把自己当皇帝啊?算了,喝了这煎药,我再给你把把脉,这毒应该是毒到你脑子里了,总幻想自己是皇帝。”
他将药罐里的药倒了出来,端给对面的人。
对面的人接过药碗,轻松一笑,月色下,他神色舒淡,眉清目朗,是与纪青飏一般无二的样貌。
正是何清嘉。
而那个替他煎药,为他购得房契的人,名叫宁勿言,是落枫谷的一名医师。
何清嘉将宁勿言的药一饮而尽,他脸色有些苍白,这些时日宁勿言一直给他压制体内的毒性,但奈何所中之毒实在太过蹊跷,就连整个落枫谷的医师都束手无策。
宁勿言不忍见他毒发身亡,决心研制出解药,可药方写了几十张,却还是无法彻底解毒,最有效的也只是暂时压制毒性不发作而已。
宁勿言一筹莫展时,想起了早年离开落枫谷的师兄,他的师兄医术远超过落枫谷所有人,对解毒之法也深有造诣。
师兄离开落枫谷时,跟他说过要回荥川,宁勿言便带着何清嘉来到荥川。
本是想找师兄帮忙解毒,不料到了荥川一个月没有找到师兄的身影,何清嘉就先调查起当地的田宅,甚至让宁勿言跑去房牙买来一张房契。
荥川地方虽小,房价倒贵,宁勿言没有带够银钱,把自己身上的钱都掏空还差二十两。
想起这二十两,宁勿言面露狡黠。
“你不知道,我今日碰到个姑娘,她看着挺凶,心眼却是好的,要不是她给了我二十两,这张房契今晚还拿不回来。”
“一个陌生的姑娘给了你二十两?”何清嘉半信半疑,“你确实是给,不是借?”
宁勿言一脸坏笑,“江湖相逢,仅此一面,我要还也找不到她,便当是二十两买了个一面之缘。”
宁勿言慷他人之慨,何清嘉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这个人哪里都好,只有两个缺点,一个是爱占别人便宜,另一个是嘴巴实在太碎了。
一张伶牙俐齿,总能为他的缺德行为说出花样来。
何清嘉一直觉得,宁勿言的名字,也许正是哪个长辈受不了他如此呱噪多言才给他取的。
此时这张呱噪的嘴正凑在何清嘉身旁,何清嘉低头专心看着他刚刚拿回来的房契。
房契上的印章的确是官府所盖,但上面所写的房屋地址却有问题。
何清嘉看过荥川的地形图纸,上面所写的地址,并不在荥川土地版图内。
“看得那么仔细,你看出什么问题来了?这玩意是假的?”宁勿言问道。
印章是真的,这张房契便算不上是假。
“这应该是真的。”何清嘉说道。
宁勿言一下就泄了气,“真的你还要研究这么久,还非要我花钱去买,我看你真是脑子也糊涂了,妄想着当皇帝,真觉得自己能替天行道啊?”
宁勿言与何清嘉相识两月,尽管何清嘉坦诚相待,从未特意隐瞒自己的身份,但宁勿言硬是一个字都不相信。
他宁愿相信何清嘉是中毒被毒傻了,也不相信一个皇帝落魄到要靠他救命的程度。
何清嘉也不想多做解释,任由他一直调侃。
反正这些年,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人多了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