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急,何大少爷,这其三。我还没说呢。”姝言栖停了下来,继续说着,“你每夜进赵婉宁的房间,不是轻薄。是探口风。对吗?
赵婉宁之前去过胭脂铺,见过崔玉珍。
你怕她去过胭脂铺之后知道了什么。
所以你每晚都去,每次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。
你想看她会不会说漏嘴。后来你确信她知道了。
所以你干脆一不坐二不休,杀了她。
所以你才急着让崔玉珍递药。
对吗?”
言罢,姝言栖从袖子里拿出赵婉宁的和离书,展开,指着最后几行的字。
“赵婉宁把你进她房间的事写进了和离书。
但她没有威胁你,她只是告诉了你娘,告诉了你弟弟,希望能有人管一管。
但没人管。然后她就死了。
如果她真的知道,你觉得她不会抓住那个机会吗?
她大可不必求助,靠着那个秘密威胁你就可以
但她没有,她选择了求助,那就说明,她不知道。
但你还是选择杀了她。”
何文仁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线,手指按在茶杯边上,手指头发白。
姝言栖看着他,
这个人把每一个细节都算到了钩吻让小厮去买,毒药让崔玉珍递,喂毒让何文礼动手,结案让王仵作签假格目。
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出手,律法就拿他没办法。
但他漏算了一件事,崔玉珍也留了后手。
“何文仁,你是不是以为崔玉珍只是一个为了名分什么事都肯做的蠢女人?”姝言栖把手札翻到记录崔玉珍的那一页,“她在账本上写了你的名字。
写你给了她三十两银子。
写帕子,写茉莉香膏。她一笔一笔都记着。
她给你留了一个错觉让你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听你的。
然后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。”
她把账本举起来,对着何文仁的方向,但自己用手遮住了那行,“我有了身子,我不敢告诉他。”
这行没有让他看见。
“不该收的。”
何文仁啪的一下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,他的脸已经白了。
“她留了后手。如果有一天你反水,如果有一天你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,她就把所有事情都倒出来。
你跟她的事,你让她递药的事,还有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真正父亲到底是谁的事。
她从一开始就算好了,她不靠你,她不靠何文礼。她只靠自己。”
何文仁往后退了半步。他的背撞在紫檀椅的扶手上。
“现在你把她转移走了。”姝言栖把手札合上,声音沉下去,“你这是要保护她,还是要灭她的口?”
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何文仁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着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喘着气。早就没有了,开始的从容不迫。
但他很快又重新平复了下来,他把歪掉的紫檀椅扶正,把茶几上洒出来的茶水用手帕擦干净。
擦完了之后,他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收拾好了。
斯文的、从容的、嘴角微微往上弯的。那副读书人的面具又戴回去了。
“姝姑娘,”他开口声音恢复了神秘,“你说的这些都很有意思。
但你拿不出一件能钉死我的证据。
钩吻是我买的,但药铺有方子。治疥癣。崔玉珍是我送走的,但她是我弟弟的外室,我帮她找个安稳地方,合情合理。
至于和离书上写我进赵婉宁的房间,那是赵婉宁一面之词。
她活着的时候没人信她,她死了倒有人拿她的话当圣旨了。”
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和煦也很虚伪。
“至于崔玉珍肚子里的孩子,当然是我们何家的。
等她生下来,滴血验亲也好,怎么验都行。我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姝言栖看着他。这个人在被她一层一层剥开之后,居然还能把面具戴回去。
他不是不心虚,他是算准了所有证据都有缺口。
钩吻有方子,送人有理由,进房间可以推给一面之词,孩子可以直接推到何文礼头上。他每一步都留了后路。
“你书房里有什么。”姝言栖忽然换了一个问题。
何文仁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书房里有什么。你这么精于算计的人,不可能不留下记录。
买钩吻花了多少钱,给王仵作送了多少银子,赵婉宁嫁妆账册上少了的那几页,你是怎么把三千两现银转走的。这些东西,你应该都有一本账。”
何文仁的脸色又变了,这回已经是慌了。
“你……你没有证据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已经有些结巴了。
“我现在是没有。”姝言栖看着他,笑了笑。“但我有这个。”
姝言栖把裴大人批的文书举了起来,“大理寺勘验令授权,县衙签发。现搜查赵婉宁嫁妆的账本。何敬堂,何文仁的书房,范围包括所有账册、书信、私人笔记。任何人不得阻拦。
何大少爷,请带路吧。
这令下来,你这扇门挡不住。”
何文仁看着面前这道令还想阻拦,但姝言栖身后的衙役已经有了行动一把按住何文仁。
姝言栖没理他对着身后的纪文书点了点头。
纪文书立刻会意转身往账房那边走。
等纪文书走后,姝言栖对着栓子说着,“栓子你带着俩个衙役去何敬堂书房里守着,我没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何敬堂的书房。
如果他们要强闯,阻拦就可以。但非必要,不要伤人。”
栓子点了点头,带着俩个衙役走了。
姝言栖转头看着,被衙役按着的何文仁,开口说着。
“何大少爷,带路吧。”
书房的锁被打开的时候,姝言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。
映入脸帘的是三面书架,一张紫檀书桌,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半卷没读完的四书五经。
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条幅,画的是东山松涛,上面的落款是何文仁自己的名字。
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,像个真正的读书人的书房。
姝言栖踏进去开始翻。她走到书桌前,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。笔洗、砚台、镇纸、笔筒。这些都是读书人的寻常物件。
她拉开抽屉,里面是几叠信纸,几块墨砚,还有一方闲章。她拿起闲章看了看上面刻着“松风居士”几个字。她放了回去,又拉开第二个抽屉。
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一排账本。蓝布封皮,跟阿芹描述的一模一样。姝言栖把账本一本一本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
姝言栖一看,有些意外,这居然是何家的公账。
这上面记着的是田租、俸禄、人情往来,每一项都写得工工整整,收支平衡。
她翻到最近半年,在支出栏里找到了几笔记录三月,支同德堂药费银三两。
四月,支同德堂药费银五两;五月,支同德堂药费银四两。每一笔都附了何敬堂亲笔签的条子。
“附子。”姝言栖把这几页折了角,又何敬堂每月买附子的公账记录,跟同德堂底册上的对了对。基本一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