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明生回望后方，凛兰与柳蜜的面孔被人群遮盖，瞧不真切。
片刻后，她收回视线，偏头看着身旁的桃瑾思。
桃瑾思正合眼小憩，眉心舒展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一向紧绷的脸难得地松弛下来。
她们刚赢了一场比赛，队伍已跻身前三。只要再比完最后上一场，和对方决出第二与第三名，整场竞赛就收官了。
想到这里，伊明生怅然若失，心中有些空荡。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小了，桃瑾思挨在她手旁，两人隔的很近。
伊明生用指节碰了碰桃瑾思的手背。
“怎么了？”桃瑾思的声音轻轻飘来，她没睁眼，只是睫毛颤动了两下。
“等下就是最后一场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桃瑾思的从鼻间哼出一个字来，尾音长长地拖在空中。“打完就结束了。”
过了许久，桃瑾思再没听见伊明生的声音。她慢慢睁开眼，目光落在伊明生的脸上：“你舍不得？”
伊明生没有回话，只是望着前方的赛台。
桃瑾思一同看去。台上身影交织，拳脚相接之间，各色法光闪烁，忽明忽暗地映在眼底。
她看了半晌，重新闭眼，伸掌按住了伊明生的手。“舍不得的话，就好好打完最后一场。”
说完，桃瑾思又歪头睡去。
时间拖长，场中的一方渐渐落了下风。一炷香后，边缘的防护阵亮起，比赛的宣判随之落下。
“……沧紫湖、李锦、何涞、思画叶，胜——”
沧紫湖从台上跃下，将黑豹收回袋中，又转腕松了松骨节，领着身后几人离开。
杂役弟子们领着医师上前，为场边四人一一疗伤。一位医师走向禹曦，正要伸手，被他推开。
禹曦缓缓爬起，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服下，脸上的伤痕随之淡去，面色红润如初。
他掐诀施法，将身上污秽去除，接着顺了顺衣摆，迈步走上看台。
“台上见。”
禹曦的嗓音穿进了耳内，伊明生循声望去。发现两人相隔甚远，禹曦嘴角未动，声音却无比清晰，像是某种秘术。
忽然，她又撞上了另一道视线。伊明生越过禹曦，对上了柳蜜的眼。
柳蜜别脸避开。
伊明生收回了目光，垂首沉思。
柳蜜和禹曦之间很不对劲，晋级赛后，柳蜜便躲着禹曦，两人之间再也没说过话。
伊明生将这些天的事穿起来，也算品出味来——柳蜜大概是将雪团子已死的事告诉了禹曦，晋级赛上跳出的黑衣男子，就是禹曦派的。
就是她弄不懂一点。
若是为了除去竞争对手，对方这步走得实在太轻，往后也再无动作。与其说是逼她们退局，不如说是借此事来对她们警告。
但对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警告？
伊明生想着，感到有些头疼，干脆闭眼将思绪压住。
这些都不重要，先把最后一场比赛打完，其余的往后再说。
下一场对上的便是禹曦，怎样才能赢下比赛，这才是眼下的关键问题。
伊明生回想起这几日的比赛场景。
禹曦这组实力强劲，队内的两名女子皆是符修，所带的灵兽为纵天锦鸡与白猞，看样子均是本命兽，配合相当默契，要极为小心。
队内另一位男子的灵兽是普通玄燕，敏捷但攻击性弱，基本构不成危险。
但男子本人换了法器义肢，走的是武道体修，实力完全不能用寻常境界测量。不过他只能勉强与沧紫湖过招，自己对付起来应该不落下风。
至于禹曦。
伊明生的眉头不由皱紧。
她看不透他。禹曦没用过法器，身旁跟着的也只是普通雾雀，交战时没表现出武道底子，走的不会是体修。但他总能恰好躲过大部分的攻击。
除了……刚才的那场比赛。
面对沧紫湖的出手，他几乎是站着让对方打的。
……
“请参赛者入场。”
伊明生从看台上走下，瞧见凛兰和柳蜜已站在了入口。
“来这么早？”桃瑾思步伐轻快，越过两人走在前头。
凛兰声音冷淡：“早点打完，早点散伙。”
桃瑾思侧头，余光瞥了凛兰一眼：“正合我意。”
她掀起袖袍，一道黑影从臂间跃出，落在了地上。
伊明生瞟了一眼前方的玄狞，也将金玉羚唤出，翻身骑到背上。
四人入场。
禹曦站在场台对面，一只灰白色的小雀蹲在他的肩头，歪着脑袋，一双绿豆小眼好奇地打量几人。
禹曦对柳蜜微微一笑，柳蜜撇过头，回避了对方的视线。
忽然，伊明生感到一阵恶寒，抬起头，正对上了一名高大男子的目光。装着义肢的修士站在禹曦身后，双眼越过禹曦，直直地盯着伊明生。
男子的两侧站着两名年少女子，白猞和纵天锦鸡一左一右立在身旁，活似两尊门神。
桃瑾思环视全场，对身后几人说道：“我先用玄狞解决纵天锦鸡，避免它造成大范围干扰，柳蜜你们用我给的符箓先压一下白猞，想办法拖住那两个符修。至于那个高个子……”
“我来解决。”伊明生说。
“禹曦呢？”
“我……”柳蜜刚要开口，又将话语咽下。
“我来拖，”伊明生接过话，“到时候你们谁有余力再来帮我一手。”
桃瑾思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我掩护你。”
话音刚落，热浪就迎面袭来。黄白色的焰火在四方石台内猛地窜高，几乎要化回火鸟腾空飞起。
“灵兽竞赛——终赛——开始！”
指令发出的瞬间，伊明生猛然出击，单腿弯曲压缩，将灵力汇聚于脚尖一点，在金玉羚背上借力跃起，如箭般朝那名义体修士窜去。
金玉羚与伊明生交错叉开，四蹄随即猛蹬，低头朝着禹曦的方向急冲。琥珀色的角尖在风浪间划出一道冷光，即将撞上禹曦胸口。
“空。”仿若玉珠落盘，一个字音骤然从禹曦双唇间滑落。
义体修士的面孔近在眼前，伊明生却忽然感到肌肤发涩，身体好似突破了一层薄膜。对方的身影随即如幻影般灭去，四周顿时化为空茫一片。
她落入了一方苍白异界，如草芥般漂浮于渺渺天地间，成为素缟上一点墨痕。
伊明生瞪大了眼。
她这是……在哪儿？
“伊明生！”
桃瑾思声音陡然响起，直挺地刺入这方空间内，似一把刀锋割裂白纸，色彩透过裂缝倾泄涌入，拼成了熟悉的景色。
伊明生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瘫坐在地，周身一阵钝痛。
“你发什么呆啊！”桃瑾思扭头朝她怒吼。
伊明生怔怔地看向桃瑾思。她的背影挡在了伊明生身前，发髻散落，青丝在风中乱舞，一身衣袍染上了血污，破乱不堪。
风声尖锐地叫起，桃瑾思突然脸色煞白，缓缓地倒在了地上，一个高大的身影暴露在了伊明生眼内。
义体修士俯视着地上二人，指间沾红，血珠从金属手臂上滑落。
忽然，冷光一闪，他单手化刃，就要朝脚下的桃瑾思砍去。伊明生慌忙翻身跃起，扑在了桃瑾思身上，将她死死护住。
手刃在伊明生身前半寸处停下。
“你们败了。”
禹曦清越的声音传入耳中。
伊明生抬起头，看见义体修士往后退了几步，禹曦站在自己面前，衣裳未乱，还是入场时的模样。
她没有说话，缓缓扫视四周，发现柳蜜和凛兰昏睡着躺在台下，金玉羚浑身是血地倒在场台一角，玄狞和其他灵兽都不见踪影。
伊明生僵硬地回过头，望向禹曦，又看了看怀里虚弱的桃瑾思。
她咬了咬牙，举起手，场边的防护阵随即亮起，符文从台下飞出，将伊明生与桃瑾思包裹。
“我弃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