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子们陆续被黄衣修士带来，聚集在矿外的荒野上。随后被一队新来的修士领走。
新来的修士们服饰华美。银白缎袍上织有金纹，腰间系着碧绿色的玉带。混在灰头土脸的青衣弟子间，格外显眼。
“徐九音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伊明生循声望去。一名华裳女子走在桃瑾思身侧，微微偏头，额间的流苏轻晃：“方才在院中撞见你们师长，猜到你在这，便接了引路的任务。”
桃瑾思瞥视徐九音：“穿成这样，莫非是要将人领去学院？”
伊明生侧耳。
学院？西羽门的虹离学院？
“自然，”徐九音捂嘴笑道：“执事知道沧素学院的诸位要来，让院里做足了准备，一心要压你们一头。”
“也不让人歇会儿，”桃瑾思走了几步，忽然压低声音，“你可不会平白找我，是来要货？”
徐九音缄口不言，看向伊明生，目光与她撞上：“这位是你的友人？”
伊明生一愣，随后感到臂上一沉，被桃瑾思拉近。
“是，”桃瑾思松开手，转首看向徐九音：“出去聊？”
徐九音放缓步伐，目光淡淡扫向伊明生：“你是要带她一起？”
“一起。”
“行。”徐九音往旁侧挪步，悄悄远离队伍。
桃瑾思轻拍伊明生手背，暗示她跟随。
三人快步走远。待嘈杂声淡去，四周再也瞧不见人影。徐九音停下脚步，回首望向伊明生：“道友，怎么称呼？”
“伊明生。”
“伊明生？”徐九音莞尔一笑：“那我便唤你明生好了。”
“你直接喊她伊道友便是。”还没等伊明生回话，桃瑾思便走上前将两人隔开：“九黎山徐家，徐九音。”
徐九音微微眯眼：“你倒是防我防得紧。”
“引荐一番罢了，”桃瑾思语气平淡，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，递予徐九音：“你之前预定的符箓。”
徐九音揭开盒盖，伸指将里面的黄纸点点，慢悠悠地说道：“倒是一张未缺。我原以为苏家出事之后，你便断了货源。”
“最后一批，”桃瑾思说：“往后不接了。”
徐九音合上木盒，抬眸望向桃瑾思：“木家倒了。”
伊明生心神一震。
木家？是在说木鹤晔所在的家族？
“我知道。”
徐九音敛去轻佻神情，脸上多了几分严肃：“榷卖、平准两司至今仍咬着各世家不放……灵华阁素来不插手九黎山的买卖，你们苏家究竟捅了什么篓子，居然能把九黎山的各个家族都拉下了水？”
桃瑾思沉默片刻：“家族的事，我并不清楚。”
徐九音斜睨桃瑾思一眼，将盒子敛入袖中：“你要进内门的事，我听旁人说了。你未取用苏姓，入内门后又能取得岁安宫庇护。若是趁早脱身苏家，走寻常的派系传承，至少能保全自身。”
桃瑾思垂下眼睫，没有接话。
徐九音蹙眉：“罢了。”
“你带她过来，又不避着她谈话，是要给她牵线？”她略微偏头，视线停在伊明生脸上：“模样不像世家子弟，道友你师承何处？”
伊明生下意识地望向桃瑾思。桃瑾思静立不语，像一汪沉入谷底的深泉，瞧不见波澜，瞧不见思绪，看得她胸口有些发紧。
她因江糖蔻的缘故受人礼待，也逐渐明白了“江长老”三个字的重量。借这份势，或许能帮到桃瑾思一点。
伊明生转过脸，与徐九音目光相接：“江长老门下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上一句：“岁安宫，灵兽峰的江长老。”
徐九音眼眸轻闪，随即低头笑道：“是我糊涂了，先前听闻她在灵兽峰交了个朋友，竟没往你身上想。”
她又将目光转向桃瑾思，说道：“院里一时半会还不会点人，先去虹离集市逛逛？”
桃瑾思默然，长睫微颤，片刻后开口：“今夜弟子们是留在院里歇息，还是回矿脉那歇息？”
“矿脉那头。院里的舍房还在打理，明日才能入住。”
“还是同往常一样，一人一间？”
“是，”徐九音面露疑惑：“你怎么问这个？”
“我朋友与同屋之人有些间隙，能否行个方便，让她今夜不必返回舍所？”
伊明生倏然怔住，眼底漾起细微情绪。
桃瑾思在帮她避开商眠。
“我倒是能带你们在外头过夜——可这终究是个麻烦事。”徐九音轻晃脑袋，簪尾串珠叮叮当当地撞着：“若院里追究起我来……”
“沧素学院内门，有不少高境界弟子嗜酒。”桃瑾思说道，“普通灵酒根本无法让他们尽兴。你帮我这把，我替你向内门兜售徐家的灵酒。”
徐九音弯起唇角：“成交。”
她双手环臂，细细地打量眼前二人：“你们今夜是要歇息，还是想玩个通宵？明日便是六欲欢，虹离集市现在可热闹得很。”
桃瑾思看了伊明生一眼，对徐九音说道：“不歇了。我友人走的古法修行，没去过外头，这番刚好让她玩个尽兴。”
古法修行？她之前怎么没听其他人提过，难道又是不语自明的修真界常识？
伊明生一愣，问题涌上嘴角，又慢慢咽下。
徐九音瞟向伊明生，目光扫过她的脸庞，忽然一笑：“古法修行？难怪。”
伊明生皱眉，不解地看向徐九音。
“走传承什么都好，就是怕摊上古法修行。不然一辈子清汤寡水，半点滋味都尝不到。”
徐九音嘻嘻笑着，走上前轻拍伊明生的肩膀：“伊道友，我带你去玩个痛快。但你可别跟江长老提起。万一扰了你的道心，我可承担不起罪责。”
伊明生张嘴，还没想好怎么回答，桃瑾思已将话语截下：“你要穿着这身过去？”
徐九音讪讪地收回手：“自然不是。”
桃瑾思抬起下巴，指向一旁的密林：“先去林里换一身装束。”
徐九音挑眉看向桃瑾思，又斜眼往林间一瞄，没多话，转身就往林子里走。
待脚步声渐远，人影没入林中。桃瑾思轻声开口：“你想问些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像一层薄雾，湿润，飘渺，拢着些看不清的东西。
伊明生微怔，眼眸闪动了一下：“六欲欢和古法修行，是什么？”
雾气倏然散了，桃瑾思眉心一皱：“你就问这些？”
她扯了扯嘴角，面色微恼：“六欲欢是旧时的节庆，早些年盛行，如今冷清了，也就虹离集市还办着。”
“至于古法修行……”她顿住，语速慢了下来，“你真不知道？”
伊明生点点头。
桃瑾思盯了她许久。
“古法修行就是不单修功法境界，还得遵守清规戒律，讲究身心俱修。”桃瑾思叹了口气：“你可还有什么要问的？”
“你要帮她在内门卖酒？”
桃瑾思一愣，脸上神情收敛。
“没什么坏处，”她偏过头，目光落在林间那团晃动的树影上，“进内门后便处处要花钱。替她卖酒，我也能赚些佣金。”
“苏家……”伊明生轻咬嘴唇，把后半截话咽下，重新开口：“我能帮你些什么吗？”
桃瑾思一言不发，整个人静了下来。山风穿林而过，拂过两人身侧。林间枝叶簌簌轻响。
“话就到这，徐九音要回来了。”桃瑾思忽然说道。
伊明生望向树林，没见着人影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脚步声才渐渐传来。徐九音从树影中走出，换了身纯色缎袍，首饰摘了，整个人素净不少。
“怎么这般安静？”徐九音看向两人，朝桃瑾思摊手，“行了，走吧。”
说完，她便转身往一条小道走去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不再多言，抬步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