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角处浮现出一段长梯，石阶节节向上，没入一片暗色。
士兵领着她走上长梯，伊明生刚跟了几步，便感到气味冲鼻，身子也一点点变重，脚步不由慢下。
士兵回头瞥了她一眼，又将步伐放缓：“俗世浊气重，仙人们初来时不适是常事，过一阵子便好了。”
“仙人们？”伊明生喘了口气：“这里常有修真者来？”
士兵没有答话，迈上最后几节台阶，伸手向头顶摸去。灵光在金属手指上闪烁，石壁上随即豁开一方天窗。
气流灌入，裹着千百种气味涌下。香气、臭气，酸味、辣味，全都一股脑地钻进鼻腔。伊明生脑袋发懵，双眼本能地闭上。
等她缓过神，再睁开眼，已瞧不见士兵身影，石阶上只留有一层浅薄的月光。
片刻后，蹄声在头顶敲响，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伊明生还没反应过来，手臂便被一只肉手抓住，士兵用力一拉，将她提上了地面。
“何老，人已带到。”士兵朝前方说道。
伊明生被拽一阵踉跄，连忙稳住身形，抬头看见一辆青灰色的马车正停在自己面前。
“知道了，人交给老身便是，你回吧。”
男声自车厢内传出，温和清润，似细水淌过溪石。
“是。”士兵旋即转身。
伊明生反首望去，见他跃下方口，地面随即合拢，严丝合缝。
“仙师，请上车。”那声音又说道：“老身不便露面，就不下车迎接了。”
伊明生回头，打量了马车一眼，发现拉车的是一匹机械铁马，正静静停在原地。
车厢缝隙处溢出雪白光亮，不带烛火的昏黄，倒像是聚光阵的效果。男子声音听着年轻，却自称“老身”。但窗帷的光影只瞧得出他挺直的后肩，瞧不清具体模样。
莫非这人也是修真者？
伊明生迟疑了一会儿，足尖轻点，跃上舆侧木边：“那我进来了。”
她掀开车帷，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车中坐着一名年迈男子，鬓须皆白，眼皮耷拉着。头顶上坠着一吊光袋，用细绳栓着，撒下一层净白色的浅辉，把他额上本就清晰的沟壑照得更深。
伊明生惊了一瞬。她穿越以后，从没见过这般老的人。
“仙师，坐这。”老者对她笑了笑，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那声音确实是老者的，清润干净，听起来格外亲切。伊明生犹豫片刻，还是走进车厢坐下。
车厢里浮着一种奇异的熏香，不算浓郁，却像一层薄幕般隔绝了其他气味。伊明生鼻尖微动，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，顿时想起集市上的香摊。
她正开口要问，老者先一步说道：“马儿要走了，您坐稳。”
说着，他伸手拧动旁侧木雕，车厢一晃，马蹄声随即响起，伊明生没作防备，后背撞在厢壁上。
车轮滚动，地板一阵颠簸，摇的她脑袋发涨。伊明生重新坐直，揉了揉额角，问老者道：“现在是去笥府办文书？”
“是去笥府，”老者笑道，“这车，仙师可坐得习惯？”
“还行。”伊明生随口应了一声，又问：“车里燃的是什么香？”
“浮柳香，”老者眼角堆起细褶，笑眯眯地说：“这儿特有的香，仙师可是喜欢？”
香气微微发闷，像一拢罩纱，压得空气发沉。若是在平日，她定然受不了这种闷感，可她刚经历了其他异味的折腾，此时只觉得这香似一朵不染白莲，干净得舒适。
伊明生点点头，说道：“这香我好像在虹离集市闻到过。”
“苍奇与仙商来往，仙市有卖，不稀奇。”老者捋了捋白须，“不知仙商那里卖多少价钱？”
苍奇？应该指的是此地？那仙商大约是指卖货的修士了。
伊明生思索片刻，环起双指，向老者比划道：“卖得还挺贵，大概这么小一块，要五百余……也就是半块下品灵石。”
老者哈哈大笑：“不贵不贵，柳灰难得，不随意流通，这价已经算低了。”
他从袖袍里取出一小罐香膏递过来：“仙师若是喜欢，不如拿一罐走？”
伊明生连忙摆手：“您的好意我心领了，香我不收。”
老者也不强求，收回手，脸上皱纹舒展：“不知仙师如何称呼？”
“伊明生。”
“伊？这姓氏不错，是自取的，还是师门所赠？”
伊明生愣了一下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老者微笑说道：“老身常为贵人们报字取姓，习惯了，便多问了几句，仙师莫怪。”
“取姓？”伊明生不解。“姓氏不是家族继承的吗？”
“寻常俗民确实如此，”老者解释道。“但有些贵人寻了仙缘，需脱离俗世，改姓入道，便有了老身这号报字师。”
“报字师？”
“就是念字的，贵人们要改姓时，老身替他们念些字来，他们听音选字，挑个顺耳的。”
伊明生怔了许久，忽然转过弯来。
桃瑾思跟她提过，修真者们并非都走姓氏家族。徐九音也说过，他们世家子弟与凡人相像。
莫非大多修真者都是自取姓氏，只有不修炼的凡人与修真者世家，才按血脉传姓？
伊明生侧过头，试探着说道：“我姓氏是自取的。”
老者神色如常，脸上没有异样：“自取好，自取落得自由，往往最合道法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“仙师觉得柳姓如何？”
“柳？”伊明生一愣，脑中浮现出柳蜜的脸，“挺好的，怎么了？”
“若让仙师改姓为柳，可乐意？”
“改姓？”伊明生呆住：“我为什么要改姓？”
老者温和地看了她一眼，眉宇间的褶皱舒展，笑了笑：“是了，姓氏定了便是定了，不改最好。”
伊明生被他说得一头雾水，张了张嘴，又不知从何问起，索性转了话题：“老先生，您知道虹离学院怎么走吗？”
他提过仙商与仙市，又帮凡人修真者们改姓，看样子与修真者多有接触，或许认得学院的路？
老者没答，抬手掀起一角窗帷：“仙师，前头便是笥府了。”
伊明生顺着窗角望去，瞧见一座府邸在夜色中浮现，院内灯火通明。
窗帷放下，老者收回手，对伊明生温声道：“笥大人已等待多时，只是半夜造访，不便走正门，只能委屈仙师从后门进入。”
“没事，我不在意这个，”伊明生收回目光，看向老者：“文书是今晚就办？”
老者笑了一声：“夜深了，城门都关了，仙师不如先歇上一晚，明日再说也不迟。”
说着，他伸手握住座旁石柱，旋指一扭，齿轮咬合声便从车底传来，马车缓缓停下。
老者起身，拉开车帷：“仙师，到了。”
夜风迎面灌入，将车厢内的浮柳香冲散，像揭起一层薄纱，露出暗底的夜色与浊气。
伊明生深吸一口气，弯腰跨出车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