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明生迟疑片刻,走到笥大人身旁坐下。
侍从从一旁递上碗筷,随后转身离去。笥大人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滑过,嘴角浮起一抹笑意,扬了扬手,屋内其余侍从便陆续退到门外。
贺郁最后走出,退至帘后站定,身影隐约可见。
笥大人微微偏身,捋袖抬手,夹了一片薄肉放入她碗里。“尝尝,这是苍奇特有的做法,别处吃不到。”
香气从碗底飘出,勾起了齿牙间的瘙痒。伊明生捏起筷子,正要夹起。
席间忽然射出几道目光,停在她身上,像是在静静等待。
她动作一顿。肉香还在鼻尖骚动,手中的筷子似乎变成了长签。恍惚间,她又站回了那间烤肉摊旁。
伊明生喉头滚动,缓缓将筷子放下:“抱歉,我不沾荤腥。”
笥大人看了她一眼,温和笑道:“是我疏忽了,忘了你不爱吃肉。”
对方的语气亲昵柔软,就像两人早已熟稔。伊明生张了张嘴:“不,不是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笥大人便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抬掌示意席间:“伊仙师初来苍奇,在座诸位怕是还不认得。”
笥大人朝旁侧转身:“这位是罗娘子,本家在王都,来这儿躲清闲的。我请了好几回,总算肯赏脸过来坐坐了。”
伊明生顺着看去,看见侧前方端坐着一位身着绿色衣袍的妇人。
罗娘子抬头,朝笥大人笑道:“缓墨,你倒好,把我说得像闲人似的。”
缓墨?笥大人的名字?伊明生悄悄打量着笥大人,见她满脸笑容,毫无抗拒之意。
这罗娘子与笥大人很熟?
笥缓墨故作微恼地说:“闲人有什么不好的,起码能在一旁安安稳稳地看着,我想闲还闲不下呢。”
她又看向伊明生:“罗娘子在附近购了一处田产,风景秀丽,伊仙师要不要去瞧瞧。”
“笥大人,”一道男声从后方传来,“仙师怕是听不懂您的话。”
伊明生转眼望去,看见了那名与时何为极其相似的男子。
笥缓墨眉尾微扬:“是了,我口音太重,仙师怕是听得吃力。”
口音?可她的发音分明和其他人一样。伊明生偷瞄笥缓墨,心中疑惑。
笥缓墨瞥视男子,又重新看向伊明生,舒展眉眼:“伊仙师,这位是本城的劝农使,石有为。”
伊明生点了点头。时有为、时何为,看来这两兄弟不仅相貌相像,名字也接近。
“笥大人,您不妨把事放在明面上,这位仙师看起来可不像知情。”石有为笑了笑,侧身面向伊明生,“仙师认识兄长,是兄长的同门?”
伊明生困惑地点头:“是。”
“仙师的师长可许准您来苍奇当俗世仙?”
“俗世仙?”伊明生闻言一愣,看向笥缓墨:“什么俗世仙?”
笥缓墨不做回答,嘴角笑意未变,眼眸却深了几分。
“石家人说话就是爽快,不愧是苍奇的大家。”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右侧升起,打破了凝固的空气。
石有为的语气忽然变了:“何老。”
伊明生循声望去,见何老坐在席间,手里提着筷子,正慢悠悠地夹菜:“不过说话直也要注意分寸,伊仙师只是在这短留几日,怎么就成了俗世仙?”
“何老……”石有为的目光停在伊明生脸上,欲言又止,最后咬了咬牙:“是在下失言了。”
他的视线从伊明生脸上划走,像划破一角迷雾。伊明生忽然觉得脸颊滚烫,画痕如烙印般紧贴面庞。她猛地伸手,夺过面前的一只酒碟。
碟底随即浮出一张模糊的脸。她怔怔地盯着,看见几缕朱红的纹路自她的眼尾垂落,一直延伸到颧骨,像细长的柳枝。
水纹缓缓荡漾,将倒影扭曲。那张脸无比陌生,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。她掌中一轻,酒碟随即坠落。
“咔擦——”
屋内变得安静。
“笥大人,您只说帮我办文书。”伊明生将笥缓墨放在她肩头的手拨开:“您可从未提过什么俗世仙。”
“仙师何必介意。”坐在何老身旁的中年男子呵呵笑道:“既有仙人的长寿,又能享世俗的名利,俗世仙有什么不好的?”
何老放下筷子,沉声道:“何铮。”
“够了。”伊明生猛地站起,肩膀微微颤抖:“我不懂你们凡人的事,也不想和你们凡人搅和在一起。”
这话说得冷漠,成了一道分清界限的直线。房内几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,何铮端杯的手停住,石有为的脸也暗了一瞬。
“通关文书你们愿办就办,不办我也走,灵华阁若要问责,自有学院处理。”
笥缓墨连忙开口:“仙师——”
伊明生陡然拔高声音:“我不是什么仙师!”
“走,自然是要走的。”女声自门后传出,缎帘掀动,露出贺郁的身影。“不过仙师似乎遗漏了些东西,不如先随我回府,拿了东西再走。”
夜风随着话语一齐飘进,带来些许凉意。伊明生站在原地,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。
“贺郁,你先带仙师回府。”笥缓墨缓缓说道。
贺郁移步上前,对伊明生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伊明生没有回应,安静地扫视席间,目光在笥缓墨脸上停了片刻,又看向贺郁。
贺郁脸色不变,走到门前将帘子抬起,侧身等她走出。
伊明生攥紧双手,又站了一会儿,终于迈步走向门外。
脚步声缓缓响起。贺郁松开手,厚缎在她背后滑落,将光亮与人声一同隔绝。
……
客房内。
伊明生向贺郁伸手:“我的衣服,还我。”
“收在别处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去拿。”
“夜里城门不开,最早也要卯时。”
“你们怎么半夜带我进来的,就怎么半夜带我出去。”伊明生用力扯开腰带,将衣袍一件件解下,丢在地上。
贺郁没有动。
伊明生烦躁地踢开衣袍,又将发冠从头上拆下,发丝散落。“如果你们觉得沧素学院的分量还不够,那我再提醒你们一句,我身后的人在岁安宫主峰。”
她将碧玉冠重重摔到床上:“现在去拿!”
贺郁抬眼看她,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转身,往门外走去。
“等一下。”
贺郁转过头。
“镜子。”伊明生捏了几下手指,施决将脸上花纹抹去,“你再去拿面镜子给我。”
贺郁没说什么,拉开门扇,身影消失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