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明生坐在床上,身上只剩下一层单薄的里衣。夜风从门缝中渗出,将她皮肤贴得发凉。
都是这样。全都是在把她当棋子用。
从穿越那天起,她就没自己选过什么。别人早已把她摆好位置。她像一片风中的落叶,落向哪儿,从来不受自己控制。
伊明生轻轻地喘气,脸上的滚烫随即褪去。又抬起双手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十指纤细,皮肤柔软,这双手分明是人的手。可虫壳就像在下面藏着,只要稍不注意,便会从肌肤间钻出。
山洞里的场景,偶尔还是会在她脑海里浮现,她记得那里有冰凉的水珠落下,蠕虫的滋味腥甜,湿泥黏腻沾脚。
刚穿越来那会儿,她无比惶恐,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身体,她从人变成了甲虫,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,怎么也逃不出去。
她崩溃过,绝望过,最后还是选择了接受虫子的身份,将过往的一切全部忘去。直到玄思平在她面前出现,她看见人的轮廓,才想起自己曾经是人。
然后,她就被玄思平交给了江糖蔻,又被江糖蔻关进一间石房里。
身上的疼痛、瘙痒,各种奇怪的符文与法器,她最初只记得这些。
江糖蔻和玄思平不停地在她身上试着东西,讨论着各种她听不懂的事。而她除了他们,也见不到其他活人。
后来玄思平走了,宇清来了,她的世界里才有了第三道人影。
宇清不似前两人那般冷漠。他会和她说外头的趣事,会提学院里的东西。那些事让她想起穿越前的生活,她突然对人的一切涌起渴望,希望重新像人一样活着。
终于有一天,她能够说话了。
她吐出第一句话后,江糖蔻对她的态度就变了。江糖蔻收起了法器,开始教她功法,偶尔也会陪她闲聊。
又过了一段时日,她化出人形,江糖蔻就给她换了住所,办了令牌。她恢复了自己的名字,住进温暖干净的房间,有弟子陪她说话,桌面上堆满了她可以翻看的纸卷。
那段时光真的太过美好,让她差点以为可以永远这样活着。
直到江糖蔻对她说:你去沧素学院继续练吧。
所有的一切好似化为幻影,她恍惚间又看见了那处洞穴,以为自己就要被江糖蔻抛弃。
她越来越抗拒修炼,人形也逐渐不稳,到了被送走的前一日,她便彻底缩回了虫形。
她以为江糖蔻会生气,会直接把她丢了。
可江糖蔻只是推掉其他事务,每天来房内陪她。教她如何使用法器,帮她修正功法。
江糖蔻的陪伴让她感到安心,她重新好好修炼,人形也一天天稳定。
但人形刚一定稳,江糖蔻就把她扔进通往飞舟的传送阵里,随后再也没来看她。
周围一片陌生,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。不敢乱说话,害怕走错路。便一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着,想着再熬一熬,熬到自己熟悉这个世界就好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她等来的却是更听不懂的话,更看不懂的眼神,越来越多奇怪的人在她面前出现又消失,她被当做物件般推入一个个局里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“哑——”
窗外传来一声鸦啼,将伊明生的思绪扯回。她站起身,将窗门推开,夜风随即灌入,带来了一丝烟火气。
伊明生皱了皱鼻子,感到胸口发闷。
这种气味她本该熟悉,但现在,她的身体却开始抗拒了。
她揉了揉额角,又坐回床上,看着蛾灯的白光,一阵恍惚。
她不用进食,也不用睡觉。床不再是睡眠的场所,而是成了打坐的地方。她每天靠灵石活着,靠灵力活着,除了修炼,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。
身体被灵力一点点改造,五感逐渐变钝。若不是她逼着自己去感受冷热疼痛,所有的感知早已淡去。一旦强行感受,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又会涌进鼻子,把脑袋冲得发昏。
如今,她对受伤也麻木了。反正留再多的血,只要灵力没有问题,肉体就总会恢复。
她又想到了灵兽竞赛。起初她畏惧打斗,怕台上溅起的鲜血,害怕弟子们扭折的四肢。在桃瑾思倒下的那一刻,她是真的怕对方就那样死了。
可不过一会儿,医师给喂几粒丹药,理一下灵力,他们便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。
生与死的界限越来越模糊,恐惧却越来越深。
她总忍不住在想,如果她走错了,如果她触犯到不能碰的规则,那所受到的惩罚,是不是比伤与死更恐怖?
“咚。”
伊明生猛地倒在床上,闭上眼,决定不再思考。
过了许久,门外传来脚步声,又忽然停住。
“吱呀——”
伊明生坐起身,看向门口,见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:“你要的东西。”
贺郁没有进门,只是将铜镜搁在地上,随后又递进一只叠好的布包:“镜子和衣服。”
伊明生翻身下床,走去接住布包。将青袍和储物袋从中取出。
淡淡的浮柳香从布料上飘出,压得房内更闷。
她抖开外袍,披上,又将储物袋扯开,点了点里面的物件,随后塞回袖中。
门外的人还没有走。
“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?”
“笥大人传了信件,让我转告仙师,文书明日她会带你去办。”贺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“仙师若执意要走,拿了文书便可动身。”
伊明生没答,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镜,将镜面翻过。
铜镜擦得很亮,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。她盯着铜镜看了许久,努力地辨认镜中的人脸。
镜影很清楚,没有像刚才的酒液那样将面容扭曲,这张脸她认得,应该是自己的,在过往的回忆里存在过。可是……
她摸向镜中的人影。
为什么还是这么陌生。她应该有眼睛吗?应该有鼻子和嘴吗?她的脸……应该长这样吗?
看着看着,她感到脑袋一阵涨痛,视野忽然模糊,又忽然清晰,眉眼口鼻在镜中散开,又融成了一团乱影。
“啪嗒。”
镜子从指间滑落,掉在了地上,骨碌碌地转了几圈,死寂地倒下。
门扇传来响动,贺郁的声音在门外起伏着。
伊明生吃力地张嘴:“什么?”
声音或高或低地转着,飘了一会儿,门扇忽然打开。贺郁的身影出现在眼前,五官漂浮着,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字符。
“啊!”伊明生惊叫一声,摔倒在地上,爬着后退。
那张奇异的脸朝她俯下,声音从面中滑落,尾音上扬,她一个字都听不清。
贺郁是在和她说话?伊明生僵在原地,盯着那张脸,大脑一片空白。
锁骨间忽然涌出一点凉意,如水般沁入体内。声音落进耳里,渐渐变得清晰。
贺郁的声音说:“你怎么了?”
话语穿入脑中,将眼中的线条融散。那些线条忽然化作了色晕,又如潮水般褪去,显露出清晰的五官。
她看见贺郁双眉皱起,嘴巴在一张一合:“被镜子吓到了?”
她没有答话,只是坐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