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她以为贺郁只是在吓唬她。
“你一直在我身边,”伊明生说,“你怎么知道他死了?”
贺郁没有接话。
“我没闯过什么仙阵,那天我只见过一道阵法,就是那人开门时用的阵法。门是他自己开的,关我什么事?”
贺郁依旧抿着唇,一言不发。
房内寂静无声,浮柳香闷得发沉,伊明生一阵恶心,声音猛地从嘴里滚出:“够了!从进城起你们就一直在骗我、吓我,我不想再掺和你们的事了!”
她转身跨向门口,想将门扇拉开,手腕被贺郁抓住。
“有没有强闯仙阵,你自己清楚。”贺郁冷声道,“信雀里有你的气息,仙阵上的残痕未消,比一下就能对上。”
那只木雀仿佛在她眼前掠过,翅膀扑闪。她吃力地张开嘴,想说话,脑中却浮现出零碎的记忆。
飞剑坠落时,她好像是穿过了什么东西。
伊明生僵硬地站在原地,凉意抓着肌肤一寸寸爬上:“……那个人真的死了?”
贺郁沉默了一阵,慢慢松开她的手。
“不报仙阵异动是重罪。”贺郁说:“柳家可以用这个审他,逼着他去指认笥大人。”
话里的字眼砸得她生疼,伊明生感到脑袋发昏,鼻尖仿佛绕着一缕甜腻的香气:“……是那包糕点?是你下的手?”
贺郁摇了头:“糕点里没加东西。他是自尽,从带你进城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自己安排好了。”
她的额角传来阵阵抽痛,呼吸陡然收紧:“闭嘴!我不想知道这些!”
贺郁身形一晃,被她猛地推开,两人间的距离随即拉远。
“你提这些,无非是想让我替你们做事。”伊明生扶住墙,轻轻地喘气:“直接说吧,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?”
贺郁停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笥大人只需要你绕开柳家,用官府的手段进城。”
“……就只是这样?”
“只是这样。”
“那个人死了。”话音从唇齿间磨出,一阵发涩:“他就为了这个?”
屋内见不着风,只能听见呼吸的起伏。贺郁看了伊明生一会儿,移步走近。
“进城只是一步。我们需要一名不属于柳家的俗世仙出现在苍奇,用以剥去柳家的桎梏。笥大人希望你能留下,但我们也不愿与仙门结仇,你若想走,我们会送你离开。”
贺郁轻声说着,目光停在她的脸上,等着她回答。
伊明生撑着墙,沉默了许久:“……后天,后天你们带我出城。柳家那边,我会按你说的去答。”
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滑开。
“行。”
……
黄昏时,有两人踏进了笥府。
“想必这位便是伊仙师了。”身着浅绿色长袍的男子对伊明生说道:“仙师,祭师请您去柳院会谈。”
伊明生点头,随这名男子出门。贺郁迈开步伐,正要跟上。
另一名绿衣男子后退半步,抬臂将贺郁挡住:“贺主事,祭师只邀了伊仙师一人。”
伊明生停下,回头望向贺郁。
贺郁脸色平静,只是声音沉了几分:“笥府的客人在笥府被人请走,我总得有个确切时辰,才好向笥大人交代。”
伊明生将视线移向身旁男子:“行李都在笥府,我不便在外过夜。若谈得久,不如明早再约。”
气氛骤然凝滞。两名男子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开口:“祭师只是问候,不会让您久待,宵禁前便送您回来。”
“不劳烦柳家送人。”贺郁看向伊明生,“夜半前,我在柳院门口等你。”
伊明生颔首,朝旁侧男子说道:“走吧。”
男子领着她继续前行,贺郁的目光在她背后紧紧追随,许久后才散去。
一辆马车在院外停着。与笥府的机械铁马不同,这辆车用了三匹活马。马匹高大俊逸,头颈戴有青金当户与艳色丝带,胸前晃着黄铜鸾铃,看起来华贵无比。
马在车前沉重地喘息,呼出一股浑浊的荤臭,伊明生不由地拧了下眉。
“伊仙师,请上车。”车夫搬来木踏搁在轮旁,领路的男子捋袖抬手,正欲扶她上车。
伊明生瞥了他一眼,伸掌搭上,指尖顺势按在他的腕间,将一缕极细的灵力注入。
男子一愣:“伊仙师?”
伊明生没答,撤回了手,借力登上舆木。
这人体内没有灵力,只有一套血气经脉,但经脉异常通顺,应当是自幼习武。
“走吧,”她掀帘踏入车厢,“别让你们祭师等急了。”
车内点了香薰,有檀木的香气,也有浮柳香的沉闷。浮柳香为檀香开道,重重地压落其余气息,显出几分霸道。
伊明生皱了皱鼻子,走到后排的矮塌坐下。两名男子随后钻入,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。
片刻后,车身轻晃,马蹄声响起。
“瞧仙师的衣袍,是在沧素修行?”领路的男子笑着开口。
伊明生闭上眼,不作回答。车内瞬间静下,铃铛在车前叮叮当当地响着,扰得人心烦意乱。
过了许久,另一道声音从耳畔传来:“沧素离春城甚远,伊仙师远道而来,不知所为何事?”
“春城?”伊明生掀开眼皮,看向右侧。
拦住贺郁的那名男子正看着她:“这里是苍奇国的春城,仙师不知?”
伊明生表情微滞,又重新合上眼。
她还以为这座城池就叫作苍奇。
领路男子跟着递上话语:“伊仙师头回来春城,在城中可有熟识之人?”
伊明生闭唇不言。
“俗世不如仙山的清雅,不知仙师在这可还住得习惯?”右侧紧随问道。
两人的声音你来我往,越织越密。伊明生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你们是在审我?”
车内静了片刻。
“不敢,”领路男子说,“只是路程尚远,怕闷着仙师,随口问问。”
“我还以为只用与你们祭师交谈。”伊明生环抱双臂,往车壁上靠了靠,“既然是这样,那就别问了。”
两侧安静下来,车厢里只剩下轮毂转动的轻响。伊明生坐了一会儿,将神识缕缕散出,景象随即在意识里铺开——坐垫、木榻、矮桌,车内陈设一件件显现。
她忽然一惊,猛地睁眼。
识海中有两团灰暗的迷雾,窥不清半分轮廓。
伊明生扭头,目光在左右两人身上来回扫动。
他们身上没有灵力波动,方才她也探过其中一人的经脉。这两人应当都是凡人,可是凡人怎么会挡住神识的探查?
“伊仙师?”左侧男子注视着她,眼里带了几分探究,“怎么了?”
伊明生收回目光,再次闭眼:“还有多久?”
两道视线停在她的脸上,久久不散,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杂乱。
“就快到了。”男子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