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摇晃。伊明生抬手,揭开窗帷一角,风随即夹着尘土卷进,她不由地眯眼。
行人沿着路面缓慢地流动,有人挑着担子,有人扛着麻袋。街道两侧立着一片灰暗的建筑,高矮不一,墙皮斑驳。和这里的人一样,都透着一股风吹日晒后的沧桑。
木轮碾过石板,发出沉重的轱辘声。她看得胸口发闷,抽手将窗帷放下。
“仙师,您是不知道城西的酥饼有多香,一口咬下去,那叫一个——”
“到底还要多久。”伊明生打断士兵话语,转头看向贺郁,“你不是说带我去办文书?那他来做什么?”
矮壮士兵闭上嘴,讪讪地缩了缩肩膀。
“同路,送他一程。”贺郁将手边的一包点心递给士兵:“酒楼的素罗糕,听说你爱吃,先垫垫肚子。”
士兵一愣,伸手接过:“……多谢。”
甜腻的香味在车厢内散开。他拆开油纸,看了片刻,才捏起几块糕点塞进嘴里,慢慢地吃着。
碎屑从他嘴角撒落,零零散散地掉在坐垫上。伊明生皱了下眉,视线移到士兵的那根断指上。“你之前那根手指摘了?”
士兵咽下糕点,胡乱地抹了下嘴:“是,我不看城了,手指便给了其他人。”
伊明生没再追问,目光转回到贺郁身上:“要是午时还没办完文书,我就自己走。”
“您现在就可以下车,自己走去城门。最好用脚走,城中禁用法器,这也是顺天员的规矩。”贺郁慢悠悠地说着,从桌下取出一个水袋,递予士兵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
士兵拧开盖子,咕噜咕噜灌了几口,含糊说道:“送到前面路口就行,剩余的路我自己走。”
贺郁抬起眼:“不多留会儿?”
“不了。”士兵放下水袋,垂首笑了笑,忽然转向伊明生:“仙师,您觉得这地方怎么样?”
伊明生拧起眉毛:“我说了,我不会留下。”
“是了,俗世终究不如仙山。”士兵放轻声音:“他们都说仙山的水是甜的,风是甜的,仙人们不用吃饭,衣角连一粒灰尘都不会沾。”
他微微偏头,认真地看着伊明生:“仙师,那边真的是这样吗?”
浑浊的气息从帘缝间钻进,沉沉地压住鼻尖。伊明生低头看了眼自己干净的青袍,又看了看他那张粗粝的脸,没说话。
车厢里变得安静,轮毂在下方吱呀转着。士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,忽然一笑:“看来是真的了。”
他起身转向贺郁:“大人,在这儿就行。”
车尾发出咔擦碎响,齿轮啮合声在车底蔓延,马车一点点停下。
“路上人多,我就不下车了。”贺郁说。
“不劳烦大人了。”
士兵弯腰作揖,钻出了车厢。
车内变得空旷,风轻轻地吹了吹帷布,携来发腥的土味。伊明生瞥了一眼布垫上扎眼的糖霜,移目望向贺郁:“现在能走了?”
贺郁拧了拧木雕,马蹄声随即响起,笃笃地敲在地上,比原先更密了些。
窗帷顺着风浪扬起,露出大片光亮。伊明生望向窗外,见矮房渐渐褪却,更高的楼阁占据路旁主位,道上的马车逐渐多了起来。
过了一阵,车轮停住。贺郁掀开车帷,露出一片青黑色的砖墙。
伊明生钻出马车,四下看了一眼,发现自己在一处窄院里:“这是在哪儿?”
“司城署。”
贺郁从车上跃下,带她从侧墙的一道小门走进。两人穿过一条长道,刚看到殿门,一名侍卫便横跨走出,拦住了去路。
“贺主事,笥大人现在不便见您。”
伊明生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贺郁。“又拖?”
贺郁没理她,对侍卫说:“通传一声,我来办文书。”
侍卫摇头:“笥大人吩咐过,她开门前,谁也不能进。”
贺郁蹙眉:“什么时候吩咐的?”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
贺郁站在原地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:“先回笥府。”
“回去?”伊明生一急:“我不走,文书还……”
“走。”
伊明生手腕一重,对上了贺郁阴沉的脸。她从未见过贺郁这副神情,一怔,被拽着往外走。
“若有人问你进城的事,就说是昨日一早,跟着仙商从城门走进来的,记住了?”
伊明生脑袋发懵:“啊?”
贺郁把她塞进车厢,探身拧动桌旁的木雕,车轮猛地一冲,伊明生随即撞在车壁上。
“嘶——”她闷哼一声。
蹄声骤然砸下,如狂风暴雨般落在地面上。贺郁的身影转瞬不见。
伊明生勉强抓稳桌沿,朝前喊道:“现在是怎么了!”
帷布在急风中翻卷,露出贺郁挺直的脊背,她双手紧握缰绳,调整铁马的方向:“回府再说!”
马车斜身急拐,伊明生双手一松,额头顿时撞在桌角上,发出重响。
伊明生在车厢里天旋地转地滚了一会儿,车轮猛地刹住,贺郁掀帘而入,将她拽下车,拉着她快速穿过侧门。
“少说话,别解释。他们若是问别的,你就把岁安宫搬出来,堵住他们的嘴。”
贺郁步履匆匆,径直走向客房,伊明生被她扯得一阵踉跄。“你说清楚一点,到底发生什么了。”
贺郁抬腿,一脚踹开房门,把伊明生推进房中:“柳家找上来了。”
伊明生胸口起伏:“柳家?”
“柳家主管苍奇的祭祀。苍奇所有的仙凡来往,名义上是官府在管,实际全捏在柳家手里。笥大人绕过柳家放你进来,是在动他们的权柄。”
贺郁抓紧伊明生的双肩:“但柳家不敢惹仙门大派,你只要把岁安宫顶在面前,他们就不会往下深挖,只要查不到东西,他们就做不了什么。”
贺郁语速极快,几乎没留下喘息的空隙。伊明生听得恍惚,只知道手腕还在微微发疼:“那我什么时候能走?”
贺郁绷紧嘴角,死死盯着伊明生。
“后天,”贺郁低声说道,“何家可以借仙商的通关文书,在后天就能送你出城。”
后天?伊明生心里一沉。她已经在这里耗了两天,再等到后天,弟子们恐怕早走了。
伊明生咬紧嘴唇:“后天太晚了,我得尽早回去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向贺郁,“是你们把我扯进来的,我凭什么为你们担着。”
贺郁的脸冷了下来,松开手,退后两步。
“马木生死了。”
伊明生没反应过来:“谁?”
“看城的守卫,方才坐你旁边那人,他叫马木生。你闯了仙阵,是他将消息压下,没把你交出去。”
伊明生倏然僵住。
“我们能压住消息,自然也能重新上报。”贺郁抬起眼:“强闯俗世的护城仙阵——这罪名,岁安宫会替你扛几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