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再次远去，房屋的轮廓被夜雾吞没。月色从枝叶间漏下，在软泥上画出几道白痕。贾明在前方缓步走着，一言不发。
伊明生脚步一停，随后闪身向前，扣住他的肩膀：“你要带我去哪儿？”
贾明一愣，偏头看她：“自然是带您出柳院。”
伊明生手上加了几分力道：“你方才指的不是这条路。”
“嘶——”贾明痛哼一声，“那是正门，您确定要走正门？”
伊明生拧眉，借着微光打量贾明，瞧他的神情不像撒谎，便松开手：“有人来柳院接我，我得去大门。”
贾明揉了揉肩膀，眼神怪异：“大晚上的，谁会走正门接人？”
他瘪了下嘴，转过身：“您要去也行，我带您过去。不过正门人多眼杂，您先前又说走避人的道。”
伊明生想了想，喊住了他：“接人一般在哪儿？”
贾明说：“当然是侧门。”
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「不老鬼」就是莫名其妙。”
“不老鬼？”
贾明肩膀一抖：“……您听错了，我这就带您过去。”
伊明生瞥了他一眼，懒得追究：“我要去侧门。”
贾明旋身看她，表情凝固：“现在？从这里到侧门，得走一个时辰。”
“一个时辰？”伊明生怔住，“怎么会这般远？”
贾明叹息一声，摊开双手：“您把我打昏之后，拎着我翻了大半个柳院，侧门在清墨阁附近——也就是您下手的地方。”
伊明生皱起眉：“我过来时，也就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“您不用一个时辰。”贾明说，“但我得走一个时辰。”
他指了指林子深处：“要不我给您指个方向，您自己过去？”
伊明生顺指看去。前方林木层层叠叠，雾气在树影间上下浮沉，黑得望不见底。
她收回目光，迟疑说道：“你原先打算带我去哪儿？”
“后门。后门离这近些，半炷香就到。”
伊明生盘算了一下。
侧门离这太远，走过去变数太多，不如先出柳院，再去寻贺郁。
她对贾明说：“带我去后门。”
贾明偏回身，继续领着她往树林里走。细微脆响从脚下传出，月光渐渐稀薄，两侧的树影挨得更近。
他忽然开口：“「您懂春城方言」？”
“不懂。”
“「可我在说方言」。”贾明说。
伊明生一愣：“你不是一直这样说话？”
贾明驻足，语气里带了几分疑惑：“「您觉得我现在的话和之前一样」？”
他顿了一下，说：“「我要去后门」，仙师您试着念一遍这句。”
夜风卷过，把雾气慢慢围拢，模糊了远近的树干。伊明生环视周遭，皱紧了眉：“你先快些走，我赶时间。”
贾明闭上嘴，脚步再度起落，往林深处延伸。
少顷，他的声音又飘了过来：“「快些走」和快些走，仙师您念一下。”
伊明生揉了揉眼角，随口念道：“「快些走」，快些走。”
她看着前方逐渐模糊的背影：“有什么不一样？”
他没变过调，字音从始至终都是一样，他让她念两遍时，她也念了，没有察觉到任何差别。
贾明还在前面走，背影被雾气遮掩。过了一会儿，一句极轻的话在风里递来：“「怪人」……”
伊明生步伐一沉：“等等，你再说一句。”
“「说什么」？”
“你再用方言说一句。”
“「我现在用的就是方言」。”
伊明生喉间发紧：“官话，方言，一起说。”
贾明嘟囔了一声，然后拔高声音：“「我这就说」，我这就说！”
伊明生按耐住心中不安，等了一会儿：“你不是说你「这就说」？怎么没动静？”
贾明的步子快了些：“我方才说过了。”
伊明生猛地上前，拽紧贾明的手臂，将他扯退一步：“哪句？”
贾明痛得龇牙咧嘴：“就是「我这就说」那句。”
一阵眩晕涌上，伊明生手指一松，放开了贾明。
是了。她初遇玄思平时，便能听懂他的话语。那时她以为是巧合，认为两个世界的语言恰好相通，便没有多想。
她知道自己有「翻译」，但她一直当那是自己能收能放的东西，可以随意掌控。
如今她才惊觉，她所听见的，从来就不是别人说出的言语。
她一直在听自己脑中的回音。
贾明揉搓手臂，疑惑地看着她：“仙师？”
伊明生闭了闭眼，硬生生把思绪掐断：“……继续走。”
贾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，随后移开，没再多问。两人一路无言，足底的湿泥换作了碎石，随后成了平坦的砖道。
烛光在墙头晃着，一扇小门出现在了眼前。
“到了。”贾明在门前停下来，侧过身。“正街就在前头，不过宵禁快到了。您若要去别处，得加紧些。”
伊明生上前一步，手按在门板上：“怎么推不开？”
“门挂了锁，我没钥匙。”贾明抬了抬下巴，“但您可以翻墙出去。”
伊明生看了他一眼，光影在他的脸上摆动，忽明忽暗。
她又望向屋檐。
笥缓墨是城官，府宅应该在正街附近。
“行。”
伊明生退后两步，一蹬一跃，撑手沿墙一翻，身子随即在墙外落下，靴底触地。
雾气在她背后散去，被围墙阻隔。檀香、菜肴味随之浮现，油垢气紧跟其后，风又携来草木的酸香。
各类气味入鼻，伊明生被熏得发懵，踉跄后退了几步，连忙扶墙站稳。
她缓了口气，回首望向先前那道小门，这才发现门板精美异常，红木上雕满了鸟兽花纹，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暗光。
门后是一片寂静，雾气从门缝里溢出来，把周围的气息搅散。
她收回目光，旋身转向街道。
街上空空荡荡，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油灯。她快步走近一间商铺，脚尖轻点，跃上了房顶。瓦上轻响，被嘈杂风浪掩盖，几不可闻。
伊明生单腿半蹲，俯瞰着下方夜景。柳院旁的街巷已冷落下来，看不见半个人影。但远处街口依旧灯火浮动，人影绰绰。
那一片应该就是贾明说的正街了。
她站起身远眺，目光掠过一排民宅，停在几座高大的府邸上。正要蹬腿纵跃，脚下忽然传来几声婴啼。
“哇啊啊——”
伊明生怔住。她很久没听过婴儿的哭声了，以至于声音入耳时，她先想到了影符离的毛脸，接着才想起婴孩的模样。
“孩儿她娘，你快来哄哄。”男声自屋中传来，与婴啼混在了一起。
女声接上：“账还没算完，你先抱着喂点水，我马上就来。”
鬼使神差般，伊明生伏下身，将脸贴近瓦片，神识缓缓朝屋内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