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屋里灯火昏黄，女子坐在桌边低头算账，男子一手轻晃襁褓，一手勺着温水，慢慢地喂入婴儿口中。
“张老头昨日寻我，说他侄儿撞了邪，想让我去柳院讨些香灰。”男子轻声说道。
女子开口：“香灰有什么用？不如让医铺的郎中看看，开几付药方。”。
“香灰虽不是柳灰，也沐了神柳恩泽，又有仙人赐福……”
女子陡然拔高声音：“仙人？就那群不老鬼？！”
婴儿猛地啼哭起来，音浪直透瓦片穿出。伊明生一惊，下意识抬起上身。
男子手忙脚乱地哄着：“你小点声，吓着阿宝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低声说：“柳院就在附近，这话让柳师们听到了怎么办。”
女子没好气地搁下笔，起身接过婴儿，搂在怀里摇着，啼哭声一摆一摆地弱下，最后成了细碎的呢喃。
她看着怀里的孩子，压下声音：“这月发的柳灰又少了。”
柳灰？伊明生重新伏低身子。
男子唉叹：“还不是因为王都运来的那些「铁畜生」？”
女子怒声道：“「铁畜生」哪能吃那么多？我看是坐堂的忘了本，把柳灰全都喂了不老鬼。”
“好了好了……”男子抚摸女子的后背，安抚她的情绪。
他瞥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，放轻声音，“王都那边有人说，往后俗民也能用仙术，大家都会是仙人。”
“你信？”女子冷笑，“坐殿里的能成仙，坐堂里的也能成仙，唯独呆田里的成不了仙。”
男子沉默了一会儿，叹气：“我前段日子听人说，宫里请了报字师过去，不知道是宫里的哪位去了山上。”
女子将熟睡的婴儿放回摇篮：“一个个都想当不老鬼，那还留在俗世做什么，都滚去山上得了。”
男子走近，看了眼孩子，随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：“罢了，不提了。”
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，嘴唇轻擦女子耳廓：“好好歇息。”
女子浅叹了一声，顺势倚在他怀里：“瞧你这德行。”
她转身地搂住男子脖颈，两人脸面相贴，衣袍窸窣。
伊明生慌忙收回神识，耳根一阵发烫。她撑檐站起，夜风劈头盖脸地扑过，把双颊的燥热吹散。
街口的人影已变得稀疏，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下，巡夜的兵士沿街游走，脚步在空地上回荡。
她缓了缓神，取出掩息符按在胸上，符纸贴着衣料，灵光一漾，身形随即化开在一片夜色间。
伊明生轻点脚尖，夜风从她耳侧擦过，瓦片在脚下轻轻磕碰，随即被她甩向身后。她加快速度，越过一片又一片屋顶，檐角在视野里不断后退。
忽然，她收住了脚步。
远处跨院的屋檐上有人，她看不清具体的身影，但能察觉到几缕气息，冷而沉，带着淡淡的血气。
是兵器的味道。
难道是刺客？
伊明生在檐上停了片刻，随后转了方向。
算了，凡人王朝的事，她不想再有所牵扯。
她抬眸远眺，透过夜色，在一片高低错落的屋脊翻寻，正要辨认笥府的方位。
一阵兵刃交击声铮然划破静夜。
她猛地收眼，循着发声处掠去。接着伏身一趴，按住瓦檐往下看。
暗巷里寒光交接，几道人影缠斗在了一块。一盏烛灯倒在地上，火光忽明忽暗，勉强照亮被围之人的面孔。
伊明生瞳孔一缩，纵身跃下。
“时何为？”
石有为正与身侧几人缠斗，听到这一称谓，动作一滞。
对面男子趁机挥刀，兵刃直取他的腰侧。
一声锐响破出，刀刃顿在半空，像撞上了一堵硬墙。男子一怔，还没反应过来，胸口便挨了一记重击，整个人倒飞出去。
伊明生旋身踢开另一名持钩女子，余光扫过剩下几人。他们看不见她，脚步迟疑，正互相交换眼神。
她不作多留，一把拎住石有为后领，脚尖在砖面一蹬，带他翻上屋檐，往一旁的窄巷跃下，身形随即没入在阴影里。
血腥味钻入鼻腔，伊明生眉头发紧，低头一瞥，瞧见石有为的裤腿已被鲜血浸透。
石有为喘着气：“伊仙师？”
“是我。”她掏出一张掩息符拍在他胸口：“别摘，半个时辰内，他们看不到你。”
她伸指聚起一丝灵气注入纸中，符文亮起，石有为的身影在阴影里渐渐融散。
伊明生收回手，正要转身。
“伊仙师，”石有为的声音从暗处传来，“您打算何日出城？”
“后——”
伊明生咬住舌尖，语锋一转：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？”
“多亏您出手，不然我今晚就交代在这了。”石有为缓下呼吸：“若您不急，石府的门还未关。苍齐的一些事，我想石家能帮上忙。”
伊明生侧目看他，只看到一片暗雾，瞧不见神情。
她避开话题，转口问道：“你知道笥府在哪儿吗？”
“笥府在城东正街，这儿是城南。”
“这里离城东有多远？”
石有为笑了一声：“您现在动身，兴许能赶上笥府的朝食。”
伊明生沉默了。
“宵禁锁坊，伊仙师不如来石府暂歇，明早再走？”
石有为的声音再次浮起：“兄长的房间空着，他也是修行之人，里头的陈设都按他的习惯摆着，仙师住着应该比别处自在些。”
伊明生一言不发地望着巷口，夜色压着远处的房屋，只能看见一角轮廓。腥甜味还在巷中弥散。
她反过头，问：“你现在还能走吗？”
石有为摘下胸上符纸，身影随即变得清晰：“能，就是那几人得劳烦您了。”
他将掌上符灰拍去，撕开一角衣摆，绑紧在自己沁血的腿上。裂帛声在空巷内回荡，扬到了远处，界墙旁传来急促的脚步。
伊明生拧眉：“你可以动静小点。”
她一把揪住石有为，纵身跃上旁院的檐角，沿着屋脊飞驰。
“石府往哪儿走？”她问。
石有为的声音顺着杂风传来：“往左，跨过左边院子，再往横巷里走去，过了巷口就能看见石府外墙。”
伊明生用力蹬腿，脚尖在檐角一勾，带着他拐了过去。
追赶的气息被她拖远，很快散去。她掠过低矮的院落，又跨过一道宽巷，见着了一面朱红的高墙，步伐一顿。
石有为喊道：“是这儿。”
她往下一跳，带着他落地，靴底刚一触到地砖，石有为便是一个趔趄，她连忙扶了一把。
石有为脸色发白，身体微微颤抖。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，往脉里探入一线灵力，听到他发出一声闷哼，连忙松开。
差点忘了他是凡人，受不住灵力。
“仙师跑得真快。”石有为牵强地笑着，喘了几口，随后站稳身体，从袖中摸出一枚骨哨。
“呜——”
哨声短促平直，墙后立刻响起步声，后门被吱呀一声拉开，探出一张面孔：“夫君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