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君,你受伤了?”
一名女子从门后走出。
风声在耳旁淡去,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,伊明生屏住呼吸,目光紧黏在女子的身上。
短袖,长裤,衣线利落——这种装扮,她在这个世界,只在一类人身上见过。
铁骨铜牙。
女子低头查看石有为的伤势,对她的存在毫无察觉。伊明生悄步靠近。
一步,两步……
伊明生猛地伸手,掌刃劈向女子颈侧。
“伊仙师?”
手掌停于半空。伊明生偏过头,看见石有为正朝她先前站的方向张望:“伊仙师,你在吗?”
夜风穿巷而涌出,掀起耳畔的发丝。冲动在冷风中一点点褪去,伊明生闭上眼,把呼吸压住。
最近发生了太多,人与事一重重压下,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根绷紧的弦,再碰一下就会断开。
伊明生晃了晃脑袋,后退几步,挪到石有为视线里,将掩息符扯下:“我在。”
青影自暗处浮现。女子一惊,警惕地扫过伊明生的衣袍,目光停在了她的手上。
伊明生轻搓指尖,不动声色地把符灰化去:“这位是?”
“我夫人,林末微。”
伊明生瞄向女子裸露的胳膊。她的肌肤素哑,上面没有玉光。
“这位是家兄的同门,伊仙师。”石有为侧脸说道。
林末微收回视线,点了点头:“先进府。”
林末微搀着石有为跨过门槛,随后抬肘抵住门扇,给伊明生让道。
伊明生站在门外,看了一眼朱墙,又看了看门后两人,还是走进了门中。
“吱呀——”
林末微合拢门扇,插销入槽:“请随我来。”
廊道深长,壁上悬着几盏烛灯。伊明生跟在林末微身后,目光落在那道笔直的背上。衣料贴着她的脊线垂落,线条修长。
“石夫人……”伊明生掐了一下掌心。
前方传来一声低笑,石有为回过头:“仙师是在唤我?”
伊明生皱眉:“不……”
“我承的是林家,没取石姓。”林末微放慢步子,“唤我林娘子便是。”
“林娘子,”伊明生张嘴,“您可是铁……”
林末微停下,半转过身。烛光映着她的侧脸,光晕在皮肤上晃动,柔和得有些温热。
伊明生吞下后半截话语,改口道:“您的穿着,很特别。”
林末微一怔,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,嘴角弯起:“我是虎平人,不习惯苍奇这边的打扮。天热,在家便穿得随意些。”
她转回身,继续往前走。
伊明生抬脚跟上,靴底碾过砖面,将光影踩碎。远处隐约浮起人声,石有为开口:“夫人,不去客房,去我兄长那屋。”
“那屋离得远,你走得动?”林末微说道。
石有为笑了笑:“夜深了,我困乏得很,自然是先回房歇息,劳烦夫人操持。”
伊明生停下步伐,静静地看着他们交谈。
林末微叹了口气,松开手:“老大人房中的灯还没灭,你避着些。”
石有为应了一声,扶着墙,一深一浅地往廊道那头走。林末微站着,直到他的背影被拐角吞没,才转过身:“请随我来。”
她在墙角取了一盏烛灯,反向走去。
烛光擦着肩头向后。伊明生瞟了一眼拐角尽头,缓缓旋身,跟着林末微走远。
两人穿过几道回廊,穿过一片竹林,踏入了一座小院。篱笆从两侧退远,屋子的轮廓一点点在眼前放大,被暗色掩得发虚。
林末微停在门前,伸手推开。
“这是伯兄的屋子。他三年前去的山上,我两年前才来,便没见过他。”
灯光先一步晃进室内,将四周映得发黄。林末微走入房中,将沿墙的灯台一一点燃,昏色随即褪去。
木架靠墙而立,册子码得齐整。桌上干干净净,像刚被人擦过。伊明生快步走到书架前,指腹贴着架面滑过,反手一看,指尖干干净净,没有灰尘。
三年没人住的屋子,怎么会连书架边缝都一尘不染?
她的眉心一点点皱紧。
笥府也是这样,那位笥大人把房间收拾得处处妥帖,她一进去,便被牢牢套住。
伊明生收回手,语气放得随意:“这儿最近有打扫?”
“今早刚收拾过,”林末微从柜中取出茶具,摆到桌上,“老大人还留着念想。日日派人来打理,等伯兄回来。”
伊明生神情稍松:“你们凡人修行,都不能回家?”
“看地方,”林末微说,“苍奇不行,虎平松些,寻常百姓不管,只有高门子弟才要脱族。整个俗世王朝里,也就剩下嵘和国,能让俗仙们回家探亲。”
伊明生垂下眼。至少笥缓墨在这件事上没骗她。
“我听说……你们如果要修行,得改姓?”
“是。”林末微把茶壶放正,盖子合好。“我伯兄便是脱了石姓,改姓为时。”
“时和时?”
林末微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石和时。”
伊明生盯着林末微的嘴。口型确实变了,可耳朵里听不出分别。她收回视线,换了话题:“林娘子,您知道柳家吗?”
林末微手指一顿,声音轻了几分:“伊仙师,您问柳家做什么?”
“先前有人问我,要不要改柳姓。”伊明生说,“我不太懂你们的规矩,这是让我入柳家的意思?”
林末微沉默了一会儿:“改姓为柳,就是让你以俗世仙的身份留下。”
“俗世仙必须姓柳?”
“那倒不是。只是苍奇这边,只允许仙人们作为柳师留下。”
“柳师?”伊明生问,“我先前听人提到侍柳。柳师和侍柳是什么关系?”
林末微放下茶具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下:“柳家的人都叫柳师。分两批,一批是姓柳的俗民,当持灰师。一批是仙山来的俗世仙,当侍柳与祭师。”
“也就是说,侍柳必须改姓为柳?”
“柳家所有人都是柳姓。”林末微说。
“可……”
伊明生张了张嘴,话到了舌尖,又被咽回肚中。
贾明——假名,那个人用的是假名。
林末微注意到她的停顿,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“伊仙师,这屋子可还缺些什么?”
伊明生摇了摇头:“夜深了,您先回去歇息吧。”
林末微颔首,端起烛盏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夜色很快吞没了她的背影,烛光化作一点针眼,随后在远方抹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