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关按落,一声闷响磨过墙侧,暗门缓缓坠下,壁面上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痕。
伊明生将书架推回原处,又把滑落的纸书一本一本拾起码好,退后两步,仔仔细细打量一番,见书架与之前别无二致,这才转身,走到床沿边坐下。
她伸手探袖,掏出那本笔记,将封面翻开,指腹缓缓抚过「石何为」三个字。
时何为……她对他没什么好感,他不过是个言语尖刻的同门,与她没有交情。可她已经在这座城里困了三日,这里到处都是她看不透的人,而时何为的这本笔记,起码能让她想起学院。
伊明生把笔记拎起,在手心里掂了掂,感到一阵落实般的重。
如果她把这本笔记摆在时何为面前呢?
凡人不能归家,他已经有三年未曾踏进石府了。而她住过他的屋子,见过他的家人,也翻过他的隐秘。他一定会好奇她看见了什么,与他的家人说过什么,兴许还会害怕。
好奇和害怕,都能拿来换些东西。在身上绑些东西,她就能更重些,不会被风轻易吹跑。
念头一闪即逝,带来片刻宁静,杂音随后涌上,又搅得脑袋昏涨。
伊明生眉眼压下,手指攥紧了笔记,纸脊深陷进掌肉里。
她方才翻那本笔记时,满眼全是熟悉的字迹,像是那些字本来便是如此,从来不需要她费力解读——可这些字不该这样。
还有那个“贾明”。她一直以为「翻译」只管看的东西,从没想过它还会改变听的东西。
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,如果眼见非真,耳听也非真,那还剩下什么是真的?是鼻尖的气味?是指尖的触感?还是她自己?
“啪嗒——”
笔记从指间甩出,重重磕落在地上,纸页摊开,在风中来回摇摆,伊明生盯着那几页颤动的纸,光影在字符上晃动,像一抹游走的幽魂。
“同形异数……”她咬牙说道,“自己没画准,还好意思提什么同形异数。”
话一出口,房内衬得更静,几点火星溅出,烛芯噼啪轻响。
情绪刚从心尖冒起,又被死寂地压下。她垂下头,默然地坐了一会儿,随后重新把笔记拾起,一点点抚平页角,放回储物袋中。
袋口的绳结还未系紧,门扇处忽然浮现一团昏黄光晕,晃晃悠悠地放大,像有人提灯朝这边走来。
伊明生把储物袋收进袖中,翻身下床,无声移步到门边,将神识放出。
门外站着一名中年男子,手里提着烛灯,脚步踌躇。
伊明生伸手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男子迅速抬眼。
“你……”他愣了一下,上下端详着她,“您是沧素来的仙师?”
伊明生扫视他的面庞,在五官上看见几道熟悉的线条,心中了然:“我是时何为的同门,路过苍奇,受邀来此暂住。”
“何为的同门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又突然加重语气,“是何为让您来的,还是有为接您来的?”
“石有为接我来的。我在城中迷了路,石大人见我无处落脚,便让我来住一晚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男子仿佛有些失落,又好像松了口气。
“您是?”
“何为的父亲,石茂。”
男子略微挺直肩背,眉眼间恢复了几分凌厉:“您就是伊仙师?”
“是。”伊明生点头。
“仙师明日可有什么安排?”
“明日……”
还未等伊明生回答,他便紧连说道:“仙师同何为是同门,石家理应照应。若仙师明日想去城中别处,石家备好车,送您过去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硬。伊明生听懂了意思,他在送客。
她本来也急着走,可她看着他的脸,忽然想起石有为说过的那句话。
「苍奇的事,石家能帮上忙。」
“明日我并不出府,”她说,“石大人说,明日要与我商讨些事情。”
石茂的眉眼沉了下来:“有为年轻,说话有时不着边际,仙师见谅。”
他的语气委婉客气,言辞里似乎还有一道未合的缝,伊明生张嘴,想将这道缝隙撬开。
“仙师,”石茂没有等她把话接上,“石家早已没落,接待不起贵客。听闻仙师在笥府暂住,仙师若不嫌弃,明日一早我让人备好车,送您去笥府门口。”
缝隙合严,他将那层客气落了锁。
伊明生沉默半晌,点头:“有劳您了。”
石茂颔首,目光穿过她的肩头,在屋内停留片刻,随后提着那盏烛灯走了
……
石茂倒是送客急切,天刚露白,便让人敲响了她的门,辰时未过,马车就已经把她送去了笥府。
桌面上传来一声轻叩,伊明生略微偏头,瞥向坐在对面的贺郁。
“昨夜,你去了石府?”
“走丢了,在那歇了一晚。”
贺郁沉声道:“你可以被人接走,但不能自己逃走。”
伊明生抬起眼,目光落在贺郁的唇间,接着逐渐上移,最后停在她的双眼上:“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,什么时候送我走?”
“明日。”
“明日?那为什么要签十日的文书?”
“你听柳春秋说的?”贺郁冷下脸:“签十日是为了防柳院截人。你把文书捏在手里,柳家就不能说你没有入境许可。”
伊明生轻轻地点头,站起身,朝贺郁伸出手:“那信雀能给我了?”
贺郁端坐不动:“信雀不在我手上。”
伊明生的手顿在半空:“不在你这?那在哪?”
“在笥大人手里。”
“她在哪?”
“柳院。”
伊明生拧眉:“她去柳院做什么?我已经把岁安宫搬出来了,柳春秋没再追问。”
贺郁笑了:“你以为搬出岁安宫就能镇住他?”
伊明生怔住:“……是你说的,我搬出岁安宫他就不会多问。”
贺郁双手环臂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伊明生察觉到异样,语气急了几分:“你到底什么时候送我走?”
“过两日,等柳院那边处理完了,我自会送你走。”
“你答应的是明日。”
“你昨晚从柳院跑出来,柳家那边盯得更紧了,明日送不了。”
“再拖,你们是不是要拖满十日——”
伊明生忽然停住。
十日。凡人王朝的期限。过了十日,她就是非法滞留,灵华阁会来带人。笥缓墨把文书签成十日,从一开始就是在等时间过去。
伊明生的眼眸暗下:“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走。”
贺郁没有说话。
伊明生压住呼吸:“你们留我没有用。我做不了俗世仙,我是融相境,不是固本境。”
“我是俗民,”贺郁说,“你说的这些境界,我不懂。”
“你!”伊明生攥紧拳头,俯下身来,“我不在,岁安宫必定寻人,你留下我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贺郁身子未避,歪了歪头:“你之前说你认识岁安宫主峰的人?”
贺郁说:“你若真认识主峰的人,苍奇的一些事,你应该清楚。”
伊明生僵住:“……你不信我?”
贺郁只是看着她笑。
那层笑意浅薄,像一阵刮跑落叶风,吹得她身躯发抖,一声轻鸣自脑中穿过,细线悄然断裂。
“咚!”
伊明生死死扣住贺郁的肩膀,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说道:“把信雀给我。”
贺郁被她按在地上,脸色苍白,嘴角却在上扬。
“……伤害凡人,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?”
伊明生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着。她看着贺郁的眼睛,没看到情绪,却在眸上的反光中瞧见了自己的面容。
陌生的,奇怪的线条。
伊明生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,站了起来。
贺郁撑地坐起,擦了一下嘴角,看了眼手背上的血丝,然后放下。
“如果可以,我也不想留你,”她说,“但现在,没办法让你走。”
伊明生盯着贺郁,一言不发。
贺郁抓着桌沿,慢慢地站起:“不会让你一直待着。只需要你在这待一年。一年对你们长寿客来说,很短,不是吗?”
伊明生沉默了许久,突然伸手,拽住贺郁的手腕,将灵力渡入。
贺郁没有反应,只是任她抓着。
片刻后,伊明生松开手指:“……凡人。”
贺郁笑了笑:“我说了,我是俗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