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内空荡，贺郁早已离去，伊明生望向桌旁偏移的木椅，轻声道：“……疯子。”
她一直以为贺郁是有恃无恐。初见时察觉不到气息，平时对她冷言冷语，力气也大得惊人，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凡人。她便没往深处想，只当贺郁是藏得深的修士。
结果灵力进了对方手腕，却只摸到了一条血气经脉。
她方才差点就真动了手，只要指尖再加重几分，贺郁的肩骨便会碎裂。
但是贺郁还在笑，还敢对她说让她留下来一年。
伊明生晃了晃脑袋，不愿再想。
马木生也好，贺郁也好，她看不懂。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要将自己留下。
但她不想留在这里。
既然贺郁不给信雀，那她自己去找。
伊明生探手进袖，夹出一张掩息符，往胸口一贴，身体随即化作了一道淡影，轮廓几不可辨。
她拉开门扇，钻出，往廊道尽头走去。
廊道转角处出现人影。两名杂役端着水盆走出，一左一右。她侧身从两人间穿过，带起一丝细风，杂役衣摆微动，毫无反应。
伊明生偏过头，瞥了眼那两人远去的背影，随后屈腿一蹬，翻身掠上了屋脊。
她俯瞰下方，发现远处的院舍里人来人往，近处却静如空宅。贺郁先前领她走的路，全都绕开主道，刻意避开了人群。
看来，笥缓墨从一开始就把她与外界隔开，说是待客，实际上如同软禁。
伊明生皱了皱眉，收回视线，转向旁侧那排屋舍。
初见笥缓墨时，她所在那间书房，应该就在这边。
她足尖轻点，掠向下一重屋檐。落在一处檐角上，脚尖勾住檐边，倒悬着往窗内望去。
陈设对得上，就是这间，不知道笥缓墨是否会把信雀藏于这里。
伊明生松开脚尖，正要翻身跃下。忽然听到一道慢悠悠的女声。
“小道友，可不能行窃哦。”
她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失重感便陡然袭来。身体被一股巨力甩上了高空。
伊明生立马翻身，想稳住落势，后领突然被人揪住，双脚悬在了半空。还未回神，视野便急速后退。那人带着她跃过几间房屋，往笥府外跑去。
“放、放开我！”伊明生心中一惊，反手朝身后劈去，掌缘陡然撞上一块硬物，钝痛顺着指骨窜上。
对方低低地笑着：“莫怕，莫怕，我只是送你出城。”
出城？伊明生一愣，随后猛地挣扎。“不！我现在不能回去！”
“哎呀呀，难道起凡心了？想留在这里？不好哦，不好哦。”
那人的声音还在身后飘着，风却改了方向。树影迎面扑来，对方拎着她跳进后山的林里。
“不，我、我有东西忘在屋里了！”伊明生朝后喊道，“我得回去拿。”
那人停下了脚步。
“有东西落屋里了？”
伊明生连忙说：“是……有法器，还有灵石。”
话语落下，她的后领便被对方松开，整个人跌落在泥地里。
“哦！灵石和法器，那可不能忘拿了。”女声懒懒散散地从头顶落下。
伊明生翻身爬起，转过身，却发现背后空空荡荡，不见人影。一怔，又放出神识，刚触及一团轮廓，双肩便是一沉，像被重铁压住。
“不礼貌，不礼貌，”女声说道，“神识可不能乱放。”
一只巨手在她肩上缓缓浮现。伊明生抬起头，对上了一双拳头大小的眼眸。对方靠得很近，眼睫一眨，仿佛还能带起一阵微风。
伊明生呼吸一窒，迅速将神识撤回。
“落哪屋了？”大掌从肩上升起，那张脸拉远了距离，显出庞大的身形，“我带你去找。”
伊明生这才瞧清这人的模样。女子高一丈有余，短发短衫，肌肤上泛着玉色光泽。
“……我自己去拿就好，不麻烦您。”
女子定定地看着她，突然一笑：“不行哦，大东家说了，让我看紧你。”
“走啦，东西等会自会有人帮你拿。”女子说着，从伊明生身旁走出，地面微微颤动。
女子的步子迈得很开，脊背高耸宽阔，像一座移动的小山。伊明生望着那道背影走远，忽地足尖一点，朝反方向掠了出去。
“不能跑哦。”
女子闪身向前，一掌挥出，巨力透脊而过，将伊明生掼向地面。她的身子还没碰到泥土，后领便又被女子揪住，提了上来。
“小道友，你不老实。”女子笑着，大掌伸出，握住她的膝盖，轻轻往下一拽。
“咔擦——”
伊明生痛呼出声，腿绵软地垂了下来。
“忍忍喽，回去后我给你治。”女子漫不经心地说着，提着她的后领继续前行。
伊明生在半空中摇摆，骨与肉反复碾磨，钝痛随着颠簸一阵阵涌上，视野迷成了乱花。
在这女子眼里，她就像一件只需带回的货物，哪怕折了腿，也只是修一下的事。到底是谁会派这样的人来接她？
伊明生吃力地睁眼，目光瞥向女子身上的玉光。
铁骨铜牙……大东家……
商眠？！
这名字在脑海中坠落，溅起一阵恐惧。
她离开当晚，本该与商眠同住，现在商眠知道她逃了，知道她在这里，还派了这种人来抓她。是不是知道了别的？是不是知道了护城阵的事？
商眠会怎么处置她？
不，不行，不能回去。
伊明生咬了咬牙，探手入袖，指尖刚触到储物袋，身子便是一轻，袋囊脱手而出。
女子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，用指甲捏着储物袋的系绳，偏头看她：“不行哦，这里不能用法器。”
“咔擦——”
女子伸掌，将伊明生右臂一扯，手臂顿时软趴趴地垂下。
“听话些嘛，快出去了。”女子笑着收回手，大步朝前走去。
伊明生沉默地在她手中摇摆着，过了一阵，她突然张嘴，一团暗红色的雾气从口中漫出，缠上女子的腿，缓缓向上爬升。
女子的步伐停下，拎住她后领的手忽然一颤，猛地上伸，似乎要将她提高，又突然顿住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沉闷重响落下。伊明生从高处落下，滚了两圈，掉进软烂的落叶堆里。
她恍惚地抬起头，看见女子的身躯横在枯叶与碎石间，像一座倒塌的巨墙。
伊明生回过神，意识到她方才做了什么，连忙爬到女子身旁，抽出还能动的左手，按在女子腕上，往里渡入灵力。
女子的经脉像一条预先刻好的回路，灵力刚一流入，便被处处挤压，推到了一条宽阔的脉道里游走。走了一半，脉道忽然收窄，灵力推不过去。
她咬了咬牙，又强行从丹田里抽出一股劲力，顺着指尖渡入女子脉里。经脉的阻隔随即松动，似有什么正在重新校准，为那股力让出一道缝隙。
女子的胳膊动了一下。
伊明生立刻收手，撑身爬起，朝远处跑去，刚跑出两步，伤腿一歪，身体便失了平衡，跌进一丛灌木里。
她趴伏在地上。灵力在脉间流淌，错位的关节被灵力一点点推回原位。
片刻后，伤腿恢复，她又爬了起来，继续向前奔跑。踉踉跄跄地跑了一段，瞧见了屋顶轮廓，奋力一蹬，跃了上去。
重重瓦檐退下，笥府的屋顶终于浮现在视野里。她用力一跃，翻身滚落在院中，又猛地爬起，迅速地朝客房奔去。
伊明生闪身入房，反手将门合上。四周一片寂静，只有喘息声在急促地起伏。
她倚靠着门，背脊贴着木面滑落，跪坐在地上。掩息符从胸前脱落，化作一小撮灰烬，散落在青袍间。
伊明生闭了闭眼，强稳住呼吸，伸手探袖，想掏出丹药服下，指尖却碰到了单薄的夹层，动作一僵。
储物袋还在那女子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