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眠盘腿坐于榻上，墙上阵纹正沿着石壁缓缓游走，忽明忽现。
她伸指点住眼侧穴位，灵光顺着指尖往里一透，识海内的景象随即掀开，展露在眼前。
一张脸浮了上来。
如水中倒影一般，一双与她相同的眼睛出现在半空，唇瓣张合。“舍得找我了？”
商眠看着那张脸。“人还没找到？”
“找到了，跑了。”那张脸散漫地晃了一下，“现在她和凡人待在一起，不方便带走。”
商眠的眼眸一动：“和凡人勾结？”
对方没有答话，勾了勾唇：“话说回来，小「商眠」，报酬可还没给呢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五十块中品。”
“五十块中品？你疯了？”商眠的意识微微收紧，“凡人那边有多难碰我清楚，但寻人的价位我也清楚，超过十块便是在宰我。”
“寻人是十块，”对方说，“可你的小弟子把我的人伤了。「岳」还在陶骨师那里塑身。”
商眠沉声道：“你派「岳」去做什么？那是压犯人的。”
“谁让你说得那么急，我还以为是你们那儿的门派叛徒。”
商眠拧眉，识海内微微翻涌，又缓慢压下：“所以，她伤了「岳」？”
“这得问你了。”那张脸忽然靠近，意识一点点渗进，轻轻地搭在识海边缘，“你没说她是个毒修。”
“毒修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声音在识海内轻轻一荡，带着一丝试探。
商眠静了一会儿：“人先带回来。你要多少，我给你。”
对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，笑意在识海内缓缓散开。“方才还说我是敲诈呢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“五十块中品灵石，”那张脸慢悠悠地说道，“一块不少。”
“灵石我给，两日内把人带回，别动粗。”
“可以。”那张脸忽然散开了，化作一团浮游的念头，在识海内轻轻打转。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以后我让你回来，你不能推。”
识海内安静了片刻，接着疯狂翻滚，商眠的意识猛地一紧，将那团念头牢牢抵住。“这个条件，过了。”
“过了？”念头缩小，如水一般从压制中丝丝钻出：“你知道这一趟得冒多大的风险？”
“五十块灵石已经够了。”商眠说，“她是重要，但还没重要到那个程度。”
那团意念在识海内重新凝成脸，又从脸下长出了肩膀，生出了四肢。一名与商眠身形相仿的女子站立在识海中。
“五十块中品，只够我替你收拾烂摊子。
“灵华阁盯得凡俗界盯得紧，我派人进去，既要避人耳目，又要提防你那小弟子伤人。”
女子往前踏了一步，识海微微晃动。“你不会以为，我帮你就是为了那几块灵石吧？”
商眠没有答话。识海边缘忽然一沉，虚浮的场景迅速化实，铜浆自脚下铺展开来，凝固成一片暗青色的地面。
一根根立柱从四边升起，直插天地，低矮的云层压在天边，隐约可见雷光闪烁。
女子抬手抚过身旁的铜柱，指尖刚触上，一道白光随即炸开，火花四溅。
那只手掌被雷电击散，断口处只剩一层轮廓，正在缓慢重塑。
女子低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手腕，笑了一声：“雷法？那位童执事教的？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掠过一片暗青锈色，落在商眠脸上：“连丹元内境都改了，看来你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。”
商眠站在远处，身影在铜面上晃动：“「商眠」，你越界了。”
女子缓步前走，靠近商眠时，面前忽然漾开一层雷网，银光自半空中铺展，滋啦作响。她看了雷网一眼，后退一步。
“托人帮忙就是这个态度？”她抬起眼，“护卫当久了，连交易的基本礼节都忘了？”
“入侵识海，”商眠冷声道，“这就是你说的礼节？”
“难得你重连一次识海，”女子摊开双手，其中一只手还露着未完全长好的新肉，显得有些滑稽。“我不试一下，不就亏了？”
一道落雷在她足旁炸开，地面被灼出一道浅印，铜浆半凝。女子不慌不忙地收回脚，笑意收敛几分：“行，那谈正事。人我帮你带回来。”
“条件？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
商眠眉心微动：“不要报酬？”
“报酬你不是给了吗？五十块灵石，你刚才答应的。”
“你不会只要这个。”
女子歪了歪头，环视四方铜柱，又将目光转向商眠：“换功法，改丹元，再过段时日，你便要去找陶骨师重塑肉身，改名换道了吧。”
商眠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
女子继续说：“你若不愿回来，我也没法把你抢回来。倒不如好好做一场交易。”
她放缓语速，视线透过雷网，在商眠脸上缓缓滑动：“我不要你回来，只要你欠我一次。”
雷网慢慢淡去，露出商眠的身形：“我并不想再与你加深因果。”
女子笑了一声：“因果？你以为给了报酬，便不会被卷入因果中？
“你找我寻她时，这根线就已经系上了。我说你欠我一次，不过是替你把这笔账记清楚而已。”
商眠缄默不言，话音在两人间缓慢散去，雷蛇在立柱上静静游走，忽明忽暗。过了许久，商眠终于开口。
“……八十块中品灵石，”商眠说，“人到了，我付。多加三十块灵石，其他的，免谈。”
女子与她对望，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眸互相映着，倒影交缠不清。
过了一会儿，女子挑了挑眉：“行。既然你愿意给，我也没道理不收。”
“交易谈完了。”女子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暗云，又看向商眠，“你还要把我困在这片内境里多久？”
商眠敛下眼睫。青铜暗色自边缘处开始消散，铜面像潮水般往撤去。雷光沉入地底，云层收拢。场景重新变得虚浮。
女子站在逐渐淡去的虚影里，身形开始变薄，她对商眠一笑：“那弟子我亲自去接，灵石，你当面给我。”
话语落下，女子彻底散去，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影，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