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西山，窗棂旁停着残光。贺郁离开了客房，屋内空空荡荡，只留下一个人影。
伊明生坐在桌旁，移眼望向远处的门扇。
门后有两名仆从，是她让贺郁留下的，说方便传话。贺郁倒也没有多问，直接让人来了。
她不知道那女修会不会再来，她手中已没了护身的法器，既然修士不能伤凡人，那门口那两个人就是比符箓更强的屏障。
伊明生转回视线，看向桌旁的空椅。
凡人确实和修真者不一样，比起摸到的力量强度，凡人似乎更信那些看不见的规则。
贺郁并不怕她。即便被她按在地上，哪怕差点就被她重伤，那双眼睛也依旧平静。
可她绕开顺天员，把那个威胁晾在一边的时候，贺郁的眼里却有了一丝慌乱。
笥府困不住她。她清楚这点，笥缓墨他们也清楚。他们笃定她不会走，靠的是顺天员的名号。
灵华阁究竟给了凡人多少权力，她一时说不清，但肯定不会少。
修士不能伤凡人，城里不能使用法器，护城阵的启用需要灵力，灵华阁却宁可强装法器，交给马木生那样的纯凡人，也没交给柳家的修真者。
但相对应的，凡人也碰不到修真资源。笥缓墨拼命地将自己留下，她不信只是为了让她对付柳家。
这里的凡人似乎并不接纳修真者，不管是“不老鬼”、“长寿客”还是“仙师”，这些称呼都能感觉到他们的抵触。
凡人里出的修真者都被送出了城，连回来探亲都不被允许。在如此情况下，苍齐却依旧要收纳非凡人出家的修真者，作为俗世仙来担任柳师。
只能说明，苍齐有些东西，必须倚靠有灵力的修真者运行。
而且这个东西，和“柳”有关。
浮柳香在空中柔软地浮沉，将纷杂的气味包裹。伊明生皱了皱鼻子，瞥向桌上袅袅升起的香烟。
她站起身，探身取过铜炉，将炉盖掀开，伸指拨动里面的炉灰。
货摊上那修士，说香里掺了扶苍柳灰。浮柳——苍齐——扶苍柳。
如果「翻译」真的一直在转化的话，那么所有的谐音都不会是巧合，而是线索。
炉灰中夹着火星，热气炙手，伊明生翻搅了一阵，捏起一把炉灰，细细搓着。
灰烬柔软，夹杂着些许沙质杂物，略微硌手。
她又看向炉中的灰烬，香烬中夹杂着极微弱的银蓝色光点。
忽然间，指尖一阵发麻，她连忙松手，看向自己的指腹。一层细沙被吸附在肌肤上，幽幽闪着光。
片刻后，光亮暗下，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钻进了指内，在经脉间走了一段，忽然散去。
伊明生一惊，这是灵气？
她连忙翻转香炉，将香灰倒在桌上，伸掌摸索灰烬。
很快，一层银白色的细沙被吸附到了手掌上，手掌变得麻涨，少顷，细沙变成黯淡的灰色，洋洋洒洒地从掌心撒下。
伊明生翻转手掌，看向自己略沾灰烬的掌心，神情复杂。
感受很像，但并不是灵气，这股气息并没有在脉间凝聚为灵力，反倒是附着在假脉上，像是被假脉所吸引。
她想了想，伸指点向锁骨，把一叶木唤出，取下。
鼻尖的气息并没有变化，依旧是浮柳香那股沉闷的甜味。
伊明生把一叶木握在手里，皱眉沉思，接着伸指点向木牌中心。
一叶木亮起，漾起一阵银白色的阵纹。接着迅速延伸增长，忽然停住，又猛地缩回，钻回了牌面，木牌重新黯淡。
伊明生看着一叶木，皱眉沉思。
从虹离市集的香摊开始，一叶木对气味的压制便越来越弱，她先前以为是用了脉阵的原因。
现在想来，与这所谓的浮柳香脱不了干系。
脉阵的假脉，她一直以为是一种阵法，能瞧得见阵纹，能被翻译解码，也是用灵力启动。
至于为什么能在体表形成假脉，她并没有深思。想着可能是挪用了一叶木中的某种力。
甚至，一叶木到底是什么，她其实也并不清楚。
化成人形后，她突然能闻到许多气味，无法安心修炼，江糖蔻便给了她这个一叶木，但只是让她带着，没告诉她阵纹。
去学院前，江糖蔻也再三叮嘱，让她千万别摘，问江糖蔻为什么，江糖蔻也只是说，她的境界容易被人看出，需要带着一叶木隐藏气息。
隐藏气息和隐藏境界有什么关系，她不清楚，但江糖蔻说让她带着，又能压住气味，她便一直带着了。
伊明生眼眸一暗，突然举起左手。
咔擦一声，指骨被她折断，食指垂下，软软地搭在手背上。
疼痛从指间钻出，连痛肩背一同战栗。伊明生咬紧牙，将知觉一点点压下。身上的触感逐渐消失，痛楚成了一串跳动的杂音，在她脑中一下一下地抽动。
片刻后，灵力把两截断骨拉扯到一起，如同合榫入卯，食指恢复了硬挺。
她弯了弯食指，看着活动无碍的指节。
融相境的肉身恢复能力很强。她化为人形后，从未受过今日这般重伤，便也没试过这种能力。
那女子能感知到她的神识，轻轻一掰，就能把她的骨头折断。不知修为到底高了她多少。
伊明生敛下眼眸，将手放回膝上：“……修为吗？”
她对修为的了解其实很浅。
学院的外门通识课讲过修士的修为五境——固本境、融相境、丹元境、炼虚境，以及化神境。
外门只收固本境的弟子，加上现今灵气匮乏，大多修士修为不高。通识课便只详细讲了固本境和融相境的区别，便于弟子们理清修炼思路。后面的境界，只提了个名字。
据说固本境是从凡人跨入修士的第一个境界。需要服食灵果灵液，借用引灵阵来引灵气入体，从而建构出锈灵力经脉。
按通识课的讲述。这个境界的修士，肉体会逐步增强，寿元增长，衰老减缓。等灵力经脉定型，身形相貌便基本固定，只在寿元将近时才加速衰败。
她并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经历过固本境，因为她从虫身起就能引灵入体。
江糖蔻为她提供灵气，教她归真令，让她按通脉篇口诀内观运转，她运了几回，随后便形成了灵力经脉。
形成灵力经脉后，江糖蔻给她喂了丹药，又给她吃了一堆奇怪的果子，让她每日运转灵力。过了一段时日，她便突然化了人形。江糖蔻告诉她，这是因为她步入了融相境界。
融相境无需刻意运转血气，平日修炼，只需按功法口诀运念，以内观景象来引导灵力。所以她对自身的血气经脉，并不了解。
修炼课上，教习讲过奇经八脉。那些固本境的弟子似乎需要打下奇经八脉的基础，用血气经脉来辅佐灵力经脉的内观。
归真令的注解也提过奇经八脉。她也是从那个时候才意识到，归真令的固定运行线路，与人族的血气经脉相关。
但她的灵力经脉更依赖于化形前的虫身，按自己的路走，反而比归真令的那条老路跑得更快。
想到这里，伊明生嘴里有些苦涩。
她本该更早发现两条经脉的关联，直接走那条灵力捷径。可江糖蔻只教过她如何以口诀内观灵力，从未和她提过血气经脉。
按理来说，这应该是修炼的基础，江糖蔻却对她只字未提。
她先前想过，江糖蔻或许是修为太高，平日无需练习血气经脉，便无意间遗漏了这些。
但是归真令呢？
修炼课上讲过，归真令的初篇是血气经脉的运转，但江糖蔻给她的功法里，并没有这部分内容。
还有珍兽苑的那些书。在那些书里，她也从未见过关于血气经脉的描述。江糖蔻好像刻意抹去了这一部分，不让她知道。
但是江糖蔻为什么要瞒着她这些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