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处日久，霍雍钟瑶更加自然而然。
闲暇时光，霍雍都是在这边度过。
来的时候，霍雍基本手不空着——或是一盆绿油油的文竹，或是一只旧窑的青瓷摆件，或是花店里现买的一束花，或者钟瑶喜欢的点心奶茶····
他从不多带，也不念叨，进门把东西往案头、窗台上一放，修剪得宜，摆得错落有致，
让那间屋子凭空添了几分鲜活，自然而然的维系着这里的布置，自然而然的融入这里，该喝茶喝茶，该说话说话。
钟瑶起初没在意，直到有一回，她下班回来，见窗台上多了一盆文竹。
绿意葳蕤，枝桠修剪得疏朗有致，顺着窗沿低低地伸出去，衬着窗外暮色，格外清雅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，觉得那盆文竹，摆得比自己以前胡乱养的那盆，不知高明了多少。
“霍先生，审美不错！到是我，多少有些没讲究！我这里，有点儿素？
霍雍正把那束芍药理进一只窄口青瓷瓶里，头也没抬：“不素，你屋里干干净净，住着舒服，挺好的。“
“只是，装点这里，你看着眼睛舒适，我也欢欣。”
钟瑶被他这句话暖得，眸间暖意流转。
她站在他身侧，看着他修剪那束花——先剪去几片多余的叶，又比了比花枝长短，裁下一截，再斜剪瓶口那一端，让花枝稳稳立住。
他调整高低，一高一低，一密一疏，最后退后半步看了看，才又伸手，把一枝偏斜的芍药轻轻扶正。
那一束芍药，在他手里，竟真的错落有致起来，粉白的花瓣，衬着青瓷的瓶身，像是本来就该长在瓶里那样。
“你这双手，”钟瑶由衷道，“做什么都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简单学过。“霍雍把最后一枝理好，“幼年开始，学得比较杂。写字、下棋，莳花弄草，感兴趣就学了些。“
“那你教我插花呗？“钟瑶随口请教。
“不教。”霍雍答得干脆。
“为什么？“
“因为你不用学。“霍雍道，“你插的，是你自己的样子；我插的，是我家里的那套。两样都好，不必一样。“
钟瑶愣了一下，望着他，忽然觉得，这个男人，看着高深，心里却极通透。
“行。“她笑了，“那我就不学了。反正有你在，我屋里的花，永远有得看。“
“那我得多来。“霍雍道，“不然，谁给你换花。“
那束芍药，在案头开了好些天。
粉白的花瓣，衬着青瓷的瓶身，错落雅致，让那间素净的屋子，凭空添了几分生气。
钟瑶每天路过案头，都会看它一眼。
她说不清自己是喜欢那花，还是喜欢那个人修枝时专注的样子。
这天她下班回来，见那瓶芍药，已经有些蔫了。
她刚想拿去换水，门口又传来动静——霍雍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进来了。
“花蔫了？“他看了一眼案头，“我顺路，给你带了新的。“
他从纸袋里取出一束黄白的百合，又顺手把那瓶蔫了的芍药撤下，洗净瓶身，重新注水，修剪花枝。动作不疾不徐，几下便把百合理好，插进瓶里。
“这束百合，能开久些。“他道，“芍药谢了，正好换换。“
钟瑶站在一旁，看着他利落的动作，忽然道：“霍雍，你隔三差五地带花来，自己家里，是不是也这么摆弄？“
“我家里，“霍雍头也不抬，“多半是佣人打理，或者母亲做的多一些，我偶尔自己弄些盆景。“
“那你怎么这么熟练？“
“小时候跟着家里的花匠看过。“霍雍把最后一枝插好，“看得多了，自然就会，不算什么本事。“
“在你眼里，什么才算本事？“钟瑶问。
霍雍直起身，想了想，道：“能把日子过得安稳，才算本事。花开花谢，柴米油盐，都不慌不忙，才是真功夫。“
钟瑶听着，心头一动。她望着那瓶新插好的百合，又望着他，忽然觉得，这个男人，身上有种很沉静的东西，跟港城的喧嚣，隔着一层。
“那我也学着，“她道，“把日子过安稳。“
“你已经很安稳了。“霍雍道，“你一个人，能把钟记做到今天，比我强。我不过是添几枝花，锦上添花罢了。“
“那这花，“钟瑶笑道，“我就收下了。你只管添，我负责让它常开。“
这天下午，钟瑶难得清闲，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宣纸，练字。
她的字，是去年才慢慢捡起来的。
幼年，外公给她打过根基，她也学过，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没个长性，搁下了好些年。
来了港城，有一回在霍家书房看见霍雍写的字，心里那点旧念被勾了起来，才重新开始写。
写了快一年，总算有了点样子。不能说好，只能说端正秀气——一笔一画，老老实实的，没什么花巧，胜在规矩。
钟瑶对这个进度，倒是不急。她练字，本就是养神静气、打发时间的，又不是要考状元。写得不好，也无妨；写得好了，是意外之喜。
她提笔，蘸墨，在纸上写了两行。写到一半，门口传来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“钟瑶头也没抬。
霍雍推门进来，见她正写字，放轻了脚步。他没有出声打扰，只站在门边，静静看她写完那几个字。
钟瑶写完最后一笔，放下笔，抬头看他：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“
“刚来。“霍雍走过来，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字纸，“在写什么？“
“随便练练。“钟瑶道，“这几个字，老是写不好。“
她指指纸上的字——是“克己修心“两个字。她写了好几张，总觉差一口气，横竖撇捺都到位了，可连在一起，就是少了那股劲儿。
“你看，“钟瑶把自己那几张字，并排摊在案上，“同样是这几个字，我写了快一年，怎么写，都差着一口气。“
霍雍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没有急着点评。他俯身，把她那几张字，一张一张看过去，看得很仔细。
“慢慢来，“他耐心分析指点道：“下笔太重了。“
“重？“
“嗯。“霍雍道，“你心里太想写好，每一笔都用力。笔画是用力写出来的，就显得僵。字这东西，讲的是气息，不是力气。“
钟瑶听着，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