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起笔，又写了一个字，这次试着松了手腕。
“好一点了。“霍雍道，“比刚才顺。“
“真的？“钟瑶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。“霍雍点头，“你自己看看。“
钟瑶低头看自己写的那个字，又比了比之前那几张，果然，这一个，笔画虽然还不够圆润，却比之前活泛了些。
她有些惊喜，抬头看他：“你怎么看出来我下笔重了？“
“我也这么过来的。“霍雍道，“先生说我，写了十年才明白，写字要松。你才写一年，不用急，慢慢来。“
钟瑶心里那点欢喜，又添了一层。她重新铺开一张纸，正要落笔，忽然抬头看他：“霍雍，你能不能再写一个字给我看？“
“写什么？“
“就写，我刚才那个字。“钟瑶道，“我想看看，松了笔，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“
霍雍没有拒绝。他走到案边，另取了一张宣纸，铺好，提笔蘸墨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落笔。笔锋在纸上游走，一气呵成，写下两个字——钟记。
钟瑶站在一旁，看着那两个字，忽然就怔住了。
同一个“钟记“，她写了快一年，总觉得差一口气。可霍雍落笔，那两个字里，竟有一种沉稳的力量——不是炫技，不是花巧，是几十年笔墨养出来的根骨，一横一竖，都稳得像生了根。
“你这字，“钟瑶由衷道，“写得真好。“
“写了二十几年了。“霍雍放下笔，“家里从小请先生教，一天没断过。比你多写二十几年，自然比你好些。“
“那不一样。“钟瑶看着那两个字，“这不是多写几年的事，是……有根骨。“
霍雍闻言，抬眼看了她一下，眼里带了点笑意：“你看出来了？“
“看得出来。“钟瑶道，“我虽然写不好，可会不会看，还是会的。你这字，有自己的根骨在，不是照着帖子描出来的。“
“是。“霍雍点头，“先生说，写字写到后来，不是写别人的帖，是写自己的心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根骨，急不得，也学不来。“
他说这话，语气平常，却像是刻意说给钟瑶听的。
钟瑶听懂了。
她没有接话，只是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重新提起笔，在另一张宣纸上，一笔一画，又写了一遍“钟记“。
这一遍，她写得比之前慢，也比之前稳。
霍雍站在一旁，没有指点，没有说“你要这样““你要那样“。他只是安静地陪她站着，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。
钟瑶写完最后一笔，直起身，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字，忽然道：“还是差一口气。不过，比早上那几张，好像顺了一点。“
“是。“霍雍道，“你刚才落笔的时候，手腕松了。之前写得太紧，笔是死的，字也是死的。“
“松了？“
“嗯。“霍雍道，“你心里想着'要写好'，手就紧；手一紧，气就不顺。你刚才没想那么多，反而写开了。“
钟瑶望着他，忽然问：“霍雍，你是不是一直想教我这个，又不好开口？“
霍雍沉默了一下，道：“不是不好开口。是你不必学我。你的字，有你的路，我多说，反而坏了你的心气。“
“那你还说？“
“刚才那句，不是教。“霍雍道，“是你自己写到了那一步，我说破了而已。火候到了，才听得进；火候不到，说了也白说。“
钟瑶心头一动，忽然想起外祖父那句“火候到，色自正“。
原来这世上许多事，道理都是相通的。
“那你，“钟瑶道，“要是我一直写不好，你还陪着我写？“
“陪。“霍雍答得干脆，“你写你的，我写我的。一张案上，各写各的字，谁也不碍着谁。写累了，抬头看一眼旁边的人，也是一种过法。“
钟瑶望着他，忽然就笑了。
她没再说什么，重新铺开一张纸，蘸墨，落笔。这一次，她没想什么“要写好“，只是顺着自己的笔势，一笔一画地写下去。
霍雍也在一旁，取了一张纸，提笔写起来。
两人并肩，站在临窗的大案前，各写各的字。窗外，七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案头的宣纸、笔架、那瓶芍药上。
屋子里安静极了，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，和窗外隐约的车声、市声。
钟瑶写着写着，忽然发现，自己不知不觉间，学着他的样子，下笔比从前轻了许多。她写完一行，直起身，侧头看他写的字，又低头看自己的字，忽然觉得，两个人并排摊在案上的墨迹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相衬。
她没忍住，弯了弯嘴角。
“笑什么？“霍雍头也没抬，却像看见了。
“没。“钟瑶道，“就是觉得，咱们俩这字，摆在一张案上，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“
“那就多写。“霍雍道，“写久了，更像那么回事。“
钟瑶写了好一会儿，直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她侧头，看了一眼霍雍写的字。
他写的是两句诗——“矮纸斜行闲作草，晴窗细乳戏分茶“。
字如其人，沉稳从容，一笔一画里，都是经年养出来的气度。
“你喜欢陆游？“钟瑶问。
“偶尔读读。“霍雍放下笔，“这句诗好——'闲作草''戏分茶'，都是无事时的小消遣。我练字，多半也图这个。“
“那跟我一样。“钟瑶笑道，“我练字，也是图个静心，不为别的。“
“那我教你一句。“霍雍道，“写字跟过日子一样，别总想着要比谁强。比来比去，心就乱了；心一乱，字也乱了。自己写得安稳，比什么都强。“
钟瑶没有接话，却把这话，记进了心里。
她重新提起笔，又写了一张。这一张，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——钟瑶。
笔画不多，她却写得很慢，很用心。写完，她端详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，这两个字，比早上写的那几张，都稳了一些。
“你看，“她抬起头，带着点得意，“是不是好一点了？“
霍雍看了一眼，点头：“是。心定了，字就稳了。“
钟瑶心里那点小小的欢喜，一下子漫开来。
她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，晾在案头，和那瓶芍药并排摆着。然后她放下笔，给霍雍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。
两人在书房里，就着那窗斜阳、那瓶芍药、那一案未干的墨迹，喝茶闲谈。
窗外，七月的港城，依旧喧嚣热闹。
可这一方书案前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