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了一阵,钟瑶渐渐找到了感觉,能在水里顺畅地划动起来。
钟瑶体力还是不错的,手脚控制能力也好,稍作熟练,比早上的手忙脚乱,已经像换了个人,她还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。
“累了?”霍雍游到她身边,问。
“有点。”钟瑶趴在船边,喘着气,“不过痛快。比在城里吹空调,舒服多了。”
“那歇会儿。”霍雍道,“喝口水,等会儿带你去浮潜。”
“好。”钟瑶应着,忽然问,“霍雍,你怎么这么会教?”
“我也学过。”霍雍道,“家里先生教过,小时候在泳池里泡大的。游泳这东西,讲的是‘放松’两个字,跟你练字一样。”
“又是‘放松’。”钟瑶失笑,“你这套道理,真是放哪儿都通。”
“道理都是相通的。”霍雍道,“心一紧,什么都学不好;心一松,该会的自然就会了。”
歇够了,霍雍从船上取来两副潜水镜和呼吸管,又拿了两副脚蹼。
“来。”他把一副递给她,“戴上,我教你怎么用。”
钟瑶接过潜水镜,学着霍雍的样子戴好,又含住呼吸管,试着在水里呼吸。起初有些不习惯,哈了两次气,才慢慢找到换气的节奏。
“对。”霍雍在旁边看着,“就是这感觉。你别慌,呼吸管通了气,就沉下去,慢慢看。”
“沉下去?”钟瑶有点紧张,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霍雍道,“我在你旁边。你跟着我,慢慢潜。”
他先潜了下去,回过头,朝她招了招手。钟瑶深吸一口气,学着他也潜了下去。
海水在耳边哗哗作响,眼前的世界,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她睁开眼睛——海底,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阳光透过水面,洒下一束束光柱,照亮了海底的珊瑚。红的、白的、黄的珊瑚,一片连着一片,像一座沉默而绚烂的水下花园。一群不知名的小鱼,银光闪闪的,在她眼前游过,又四散开去。
钟瑶看呆了,几乎忘了呼吸。
她侧过头,看见霍雍就在不远处,隔着潜水镜,朝她笑了笑。他又指了指前方,示意她再往前看。
钟瑶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——那里有一大片珊瑚礁,礁石缝隙里,藏着更多色彩斑斓的鱼。蓝的、黄的、条纹的,一群群游来游去,悠闲得很。
她伸手想碰,一条条纹鱼从她指间溜走,又在她面前打个转,仿佛在逗她玩。钟瑶被逗得,在水里无声地笑了。
她在水里待了好一会儿,直到气有些不够,才慢慢浮上水面。一摘呼吸管,她大口喘着气,眼睛亮得发光:
“霍雍!你看见了吗?”她激动地比划着,“那么多珊瑚,还有鱼!红的黄的,一群一群的,太美了!”
“看见了。”霍雍也浮上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“这边水干净,鱼多。前头还有一片,珊瑚更高。”
“还有?”钟瑶眼睛更亮了,“那我还想去看!”
“走。”霍雍道,“这次潜久一点,我带你去那片高的。”
他又潜了下去,钟瑶深吸一口气,跟在他身后。
这一次,她比刚才稳了不少。她在霍雍身边,慢慢地往前游,一路看过去——珊瑚越来越高,像一座小小的水下城;鱼群也越来越多,有些不怕人,竟从她手边游过去。
她伸出手,想碰一碰一条蓝色的鱼。那鱼机灵地一闪,又游回来,在她指尖绕了一圈,才溜走。
钟瑶心里那点欢喜,几乎要溢出来。她抬头,隔着水面看了一眼天上的光,又低头看这片水下的世界,忽然觉得,这世上,还有这样一片她从前不知道的好地方。
再一次浮上水面,钟瑶累得直喘,却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霍雍,值了。这一趟,太值了。”
“喜欢?”霍雍问。
“喜欢!”钟瑶用力点头,“下次,我还要来。我要学会潜得更好,看更多的珊瑚。”
“好。”霍雍道,“那我陪你来。你想练多久,都行。”
中午,太阳高了,海面泛着粼粼的光。
两人回到船上,冲了淡水,换上干衣服,坐到甲板上。船员早就备好了午食——冰镇的柠檬水,几碟清爽的小菜,还有一锅刚出锅的白灼虾。
钟瑶坐在甲板上,捧着柠檬水,望着那一片海天,身心舒畅。
“霍雍,”她忽然道,“你说,人为什么要过日子?”
“嗯?”霍雍正给她剥虾,闻言抬头。
“我是说,”钟瑶望着远处,“在城里的时候,总觉得日子是一天一天‘熬’的——忙着赚钱,忙着站稳脚跟,忙着把钟记做大。可到了海上,看着这海天一色,忽然又觉得,日子也可以是‘过’的。”
“那你觉得,”霍雍把剥好的虾放到她碗里,“怎么才算‘过’?”
“像今天这样。”钟瑶道,“天气好,就出来看看海,游游泳,看看珊瑚。不想那么多,就痛快地玩一天。”
霍雍看着她,目光温软:“那以后,我常带你出来。不用等夏天,天好就出来。你想看海,我就陪你看海;你想潜水,我就陪你潜。”
钟瑶心里一暖,低下头,装作专心吃虾:“……那你可记住了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霍雍道,“我说过的话,都算数。”
“那我问你个事。”钟瑶抬起头,“你以前一个人出海,都在船上做什么?”
“发呆。”霍雍答得干脆,“看看海,想想事。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。”
“那多闷。”钟瑶道,“一个人对着海,久了不腻吗?”
“腻。”霍雍道,“所以后来,就不怎么常来了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一样。”霍雍望着海面,“现在有人陪我说话,陪我潜下去看珊瑚。海还是那片海,可有人陪着,就不闷了。”
钟瑶没有接话,可那点笑意,藏都藏不住。
午后,日头偏西,海面上渐渐镀上一层金色。
两人又下了几次水。钟瑶的游泳,练得越来越顺;浮潜,也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,到后来能稳稳地在水里看好一阵,还学会了自己换气。
最后一次,两人没有去远,就浮在船边的浅水里。钟瑶漂在水面上,仰着头,看着天上渐渐泛金的云,忽然道:“霍雍,你知道吗?我从前觉得,海是很远的东西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在内地长大,没见过海。”钟瑶道,“后来到了港城,头一回见着海,才发现,原来天可以这么蓝,海可以这么大。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能天天看见这片海就好了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霍雍问。
“现在觉得,”钟瑶道,“不用天天看。隔一阵子,能来看一眼,就够了。好东西,不必天天攥在手里,偶尔看一眼,反而更珍贵。”
霍雍听了,没有接话。他静静地浮在她身边,一同望着那片渐渐泛金的天空。
“霍雍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钟瑶的声音很轻,“带我来这一趟。”
霍雍没有答“不用谢”。他只是伸出手,在水下,轻轻握住她的指尖,停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回去之前,”他说,“再看一眼珊瑚吧。太阳快下去了,水里的光,这会儿最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