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收了几圈,水花一翻,一条银亮的鱼被拽出水面,在阳光下甩了一串水珠。
“钓到了!”钟瑶欢呼一声,“霍雍,你看!我钓到鱼了!”
“好本事。”霍雍笑着,帮她把鱼从钩上解下来,放进桶里,“第一条,就上手了。中午有鱼吃了。”
“真的?”钟瑶看着桶里那条还在扑腾的鱼,越看越得意,“那我中午要吃这条鱼!”
“好。”霍雍道,“回头让船上师傅做,清蒸还是红烧,你说了算。”
“清蒸!”钟瑶想也不想,“外祖父说了,鲜鱼要清蒸,才不糟蹋。”
“行。”霍雍应道,“清蒸。”
钓上第一条鱼,钟瑶的兴致更高了。她又坐回船尾,守着竿,一上午又钓了两条,虽然都不大,可那份成就感,却让她眉开眼笑。
“霍雍,你说,”她看着桶里的鱼,“我要是天天来钓,是不是能把这船吃穷?”
“吃穷了更好。”霍雍道,“吃穷了,我就天天陪你钓,把本钱钓回来。”
“你倒会算账。”钟瑶笑出来,“那我可真要天天来了。”
“来。”霍雍道,“船上的鱼竿,给你留一根,谁都不许动。”
中午,船上的师傅把那条清蒸鱼端上桌,还配了几碟小菜。
钟瑶夹了一筷子鱼肉,细嚼慢咽,忽然道:“这鱼,比我上次在酒楼吃的还鲜。”
“你钓的,自然鲜。”霍雍道,“自己动手的,格外香。”
“那是。”钟瑶得意道,“回头我要跟苏晚她们说,我会钓鱼了。她们准不信。”
“信。”霍雍道,“你做什么,她们都会信。”
午后,日头高了,海面白晃晃的,晒得人犯懒。
两人没有再去钓鱼,搬了两张藤椅到甲板的阴凉处,并排躺着。海风习习,吹得人昏昏欲睡。
“霍雍。”钟瑶躺在椅子上,半阖着眼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忙的时候,是不是从来没这样过?”她道,“一整天,什么都不干,就看看海、钓钓鱼、晒晒太阳。”
“没有。”霍雍道,“以前觉得这样浪费时间。一天不做事,心里就发慌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,”霍雍的声音很轻,“有些时间,不是拿来‘做事的’,是拿来‘过的’。跟你这样过一天,比在写字楼里谈十单生意,都值。”
钟瑶没有接话。她闭着眼,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。
“那我问你,”她忽然睁开眼,“你这游艇,平时都谁来?”
“就我自己。”霍雍道,“偶尔谈事用。家里人都不怎么出海。”
“那你这船,白买了。”
“不白。”霍雍道,“以前是谈事用的。以后,是带你用的。”
“带我?”钟瑶侧过头看他,“你就不怕,我坐烦了?”
“坐烦了就回去。”霍雍道,“反正船在这儿,你想来就来。”
“那我要是一年只来一次呢?”
“一次也行。”霍雍道,“一年一次,也是你。船又不会跑。”
钟瑶被他这话堵得没话说。她重新闭上眼,嘴角的弧度,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海风习习,阳光正好,两个人并排躺在甲板上,谁也不说话。可那点安静的亲近,却比任何言语都真切。
钟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她只记得,迷迷糊糊间,觉得风有些凉,然后有什么东西,轻轻盖在了她身上。她半睁开眼,看见霍雍正弯腰,替她掖好一条薄毯。
“睡吧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太阳还高着。”
钟瑶嗯了一声,又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等她再醒来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海面上镀了一层金色,天边的云,也染成了橘红色。
她坐起来,发现身上还盖着那条薄毯。霍雍坐在她旁边,正望着海面出神。
“几点了?”钟瑶揉了揉眼睛。
“快日落了。”霍雍道,“你再不起来,就错过今天的落日了。”
“日落?”钟瑶一下子精神了,“我要看!”
她起身,走到船舷边。天边,那轮日头正缓缓沉向海平面,把半片天都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。海面上,金光随着波浪起伏,碎成一片流动的星子。
“真好看。”钟瑶扶着栏杆,看入了神。
霍雍走到她身边,并肩站着:“你看那边。”
他指了指天边。那里有一片云,被落日烧成了一条长长的金带,横在海面上,壮观得很。
“像什么?”他问。
“像……”钟瑶歪着头想了想,“像一条金河。横在天上,流到海里。”
“像钟记染的那批金线布。”霍雍道,“夕阳下去前,天就是这么好看。”
钟瑶愣了一下,侧头看他:“你还记得那批布?”
“记得。”霍雍道,“你染的每一批布,我都记得。那一批金线布,出货那天,我看了很久。”
钟瑶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一热。她别开目光,望着那片金河,声音有些发闷:“那你记不记得,我最早染的那批靛蓝布?”
“记得。”霍雍道,“颜色染得正,我头一回看你出货,就看出来了,你不是随便做做的人。”
“那你,”钟瑶转过头,望着他,“头一回见我,看出什么了?”
霍雍望着她,暮色落在她脸上,眉眼温柔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,轻轻替她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发丝。
“看出来,”他说,“这个人,我要护着。”
钟瑶怔住了。
海风拂过,天边的金河还在烧着。她望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半晌,她低下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那你要护多久?”
“多久?”霍雍望着海面,声音平稳,“护到你说不用了为止。”
钟瑶没有再说话。她望着那片金河,觉得自己的心,也像那片海一样,被什么东西,烧得暖融融的。
“霍雍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从前,什么事都是自己扛。”她道,“厂子、账目、房子、车马,都是我自己一样一样挣出来的。我总想着,谁也靠不住,得靠自己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钟瑶顿了顿,“好像,偶尔靠一靠你,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“我的荣幸。”霍雍道,“能成为阿瑶的避风港,是我努力的方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