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草地被太阳晒了一天，隔着裤腿传上来的温度烫小腿。时絮盘腿坐在沈聿旁边，两个人的肩膀差了半个拳头宽，谁都没往谁那边靠。
沈聿的毕业典礼在他们离开礼堂之后就散了。院长在门口站着，脸上的表情她没敢看。林念念发了十七条消息，她一条没回。手机扣在草地上，屏幕朝下。
脑子里那个机械合成音安安静静的，只剩倒计时在走。
23:47:12。
不到二十四小时了。
沈聿没问她快穿局是什么，没问那个穿黑西装站在门口的人是谁，没问脑子里那个声音在说什么。他就坐在她旁边，左手腕上那道月牙疤暗红色的，在夕阳底下沉得发黑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。银圈还箍在指根，被体温捂热了，跟皮肤一个温度。
“沈聿。”
他转头。三天没退的烧还在，颧骨底下一片青黑。
她张了张嘴。要说什么？说72小时后数据清零？说他是个切片？说她是个实验体？说她刚在他毕业典礼上答应嫁给他，现在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后忘掉他？
话到嗓子眼堵住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
他说了两个字，没追问。
两个人从草地上站起来的时候，她的膝盖麻了，踉跄了一下。沈聿伸手扶了她一把，碰到她小臂就收回去。不攥着，不拉着，就碰一下。
回到宿舍，林念念不在。桌上有张纸条：我去学长那里住，你好好休息。
时絮把门锁了。
电脑开机。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脑子里那个机械音弹了一条提示。
【037号宿主，检测到未授权操作企图。】
没理它。
沈聿之前跑数据的时候给她留过一串后门代码，三天前她用过一次，系统换了防接管之后那串代码还能不能用，她不确定。但那个00后打工人被接管之前给她扔了一句话。快穿局服务器里有档案，权限等级最高的那种。
她用那串代码第二次钻进了后台。
屏幕弹出黑色弹窗。左上角“快穿局”三个字。进去了。
后台的文件夹跟上次一样多，满屏往下滚。没时间翻。她脑子里转的东西很单纯。既然有强制接管协议，有没有中断协议？
搜索框里输入了五个字。融合中断。回车。
结果跳出来一个。文件名：意识体融合中断协议。
她点开了。
白底黑字。标准格式。
【协议内容：宿主主动切断与所有任务世界的意识锚点，中断意识体跨维度融合进程。】
【适用条件：融合进度未达100%。当前进度97%，可执行。】
【中断后：任务世界意识切片解除融合绑定，保留为独立个体，意识数据不被清零。】
【代价：宿主意识数据清空所有跨世界记忆，包含人物、事件、情感数据。不可恢复。】
时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清空所有跨世界记忆。
裴诀。陆星野。沈聿。三个名字从脑子里滚过去。
第一个世界，裴诀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三点，她端着咖啡进去，他头都没抬说了句“放那儿”。后来她才知道那杯咖啡他喝完了，杯子洗干净收进抽屉，没让人碰。
第二个世界，陆星野失眠到第五天，凌晨两点打电话给她，电话接通了他什么都没说，就听着她呼吸。她骂了他一句有病，他说嗯，你接着说。
第三个世界，沈聿在客厅跑了三天数据，烧到39度，跪在地上跟她说一起想办法。
这些记忆要被清掉。全部。连渣都不剩。
她抬手摁了一下眼眶。不是哭。就是酸。从鼻根往后脑勺蹿的那种酸，摁住眼眶能压住一点。
好处在下面那行。任务世界意识切片解除融合绑定，保留为独立个体。
不会清零。
裴诀还是裴诀，陆星野还是陆星野，沈聿还是沈聿。他们活着，继续过日子，上学上班睡觉吃饭。什么都不影响。
只是不记得她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主机风扇在转。宿舍的窗帘没拉开，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，白底黑字倒映在瞳孔里。
记不记得她无所谓。人活着就行。
手指搭上键盘。刚敲了第一个字符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机械合成音。是那个原来的声音。那个暴躁的、爱扣全勤奖的、尴尬时在脑子里放《好运来》的00后打工人。
【宿主，你确定吗？】
时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那个声音回来了。接管程序把她换掉了，权限移交给快穿局终端了。但她回来了。可能钻了什么代码漏洞，可能绕过了什么监管，时絮不关心她怎么回来的。
她回来了。
【你支持我吗？】
沉默。很长的沉默。长到时絮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。
【我只是个打工人。】声音卡了一下，停了半秒。【但跟你跑了三个世界，我不想看你忘掉一切。】
时絮笑了。嘴角扯了一下，扯到一半停住，眼眶又酸了。
“那你不反对就是支持我了。”
她把这句话说出了声。宿舍里没人，只有屏幕的光和她自己的声音。
【你从来不听我的。全勤奖扣了那么多次，你哪次改过？哪次？】
时絮没接这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。银面被体温捂透了，跟皮肤一个温度，箍在指根，取不取得掉都不好说。
内壁刻着七个字。等你在每一个世界。
她要忘掉这七个字了。忘掉是谁刻的，忘掉那一刻心跳发堵的感觉。全部清掉，干干净净，跟没发生过一样。
裴诀的那杯咖啡。陆星野的那个电话。沈聿的那枚戒指。
全没了。
手指重新搭上键盘。输入了确认指令的第一步代码。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敲进去，敲到最后一步，停了。
屏幕中间弹出红色弹窗。字号很大。白底红字。
【此操作不可逆，是否继续？】
指尖抵在回车键上。
脑子里转了三秒。
裴诀说“放那儿”。陆星野说“你接着说”。沈聿说“一起想办法”。
够了。
她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