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抵在回车键上。键盘的塑料边缘硌着指腹，凉的。
倒计时还剩22小时11分。
脑子里那个00后打工人没再出声。连她都安静了。
时絮的指尖刚要往下压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宿舍地板上的那种闷响，是皮鞋踩在硬质地面上发出来的清脆动静，一步，两步，越来越近。
她没回头。
不是不想回头，是脖子发僵，转不动。宿舍的门锁着，窗帘拉着，林念念不在，谁能进来？
脚步声停了。就停在她椅背正后方。
“时絮。”
沈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她的后背绷紧了。心脏在肋骨里猛抽了一下，撞得胸腔生疼。他怎么在这儿？她在系统后台的虚拟空间里。快穿局的后台。连实体都不算。他怎么进来的？
“你是不是打算忘了我们？”
时絮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看见了。屏幕上的白底红字还亮着。融合中断协议。代价：清空所有跨世界记忆。他能看到。他全看到了。
她没回头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脑子在飞速过。权限真空期早就过了。她的后门代码在接管程序生效之后就该作废了。沈聿碰过那串代码，她写过注释，但接口和密钥都没留。除非——
“你的后门代码，最后一步验证密钥用的我的生日。”
沈聿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时絮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考过了。当时随手输了个六位数字，图省事，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数字，输完没改。就这样被截胡了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扯，扯到一半牵动鼻根，眼眶里那股酸又上来了，比刚才更猛。笑和哭撞在一起，喉咙口发堵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用她三个世界的记忆换三个人的命。
这笔账谁算都划算。只有身后这个20岁的白痴不肯认。
沈聿走过来。他没绕到前面，直接从背后靠近。弯腰。两条手臂从她两侧穿过来，环在她胸前，收紧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，39度的体温隔着衬衫后背传过来，烫得她脊柱发麻。
“你在用你自己换我们活。”
他把话一字一字往外推。每个字的气息都短，但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？”
时絮的手指从回车键上松开了。键盘底下的弹簧片弹回来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屏幕上的红色弹窗还停在那里。是否继续？倒计时在跳。22:10:47。46。45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搁在键盘上，十根手指冰凉。
“不需要问。”
她的声音很干。嗓子眼里卡着东西，每吐一个字都得用力顶。
“你活着比记得我重要。”
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，她感觉到环在她胸前的两条手臂收紧了。收得很紧。沈聿的指节抵在她肋骨上，力气大得快把她骨头捏断。他烧到39度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，烤得她后颈发烫。
“时絮。”
他喊她名字的尾音在抖。
三天前他烧到39度跪在客厅地板上跟她说“一起想办法”的时候，声音是哑的，平的，发紧的。现在他喊她名字，那个“絮”字的尾巴往下拖，带着气音，碎在两个人中间。
他松开环着她的手，绕到椅子前面。弯下腰，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，另一只手捏住她的手腕。他的指腹抵在她脉搏上，压着跳动的血管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
时絮抬眼。
他的脸就在半臂开外。毕业典礼的白衬衫，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，但领口底下的锁骨在抖。衬衫布料随着他的呼吸起伏，频率太快了，不像正常呼吸。他的眼白还是红的，黑眼圈还在，颧骨底下凹进去的那块阴影在屏幕的光里显得更深。
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我查了三年的数据。”
他的手捏着她的手腕，指腹压在她的脉搏上。脉搏跳得很快，她不晓得是自己的心跳太快还是他的手指在抖，两者混在一起分不清。
“不是为了让你忘掉我。”
时絮盯着他的眼睛。她的嘴张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喉咙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太大，顶在那里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沈聿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压着她的手腕的手指收了收，捏得她有点疼，但他没松手。
“我查数据是因为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呼吸声重了一拍。
那种停顿，是有人在拼命把话说完整。是有人怕话说轻了，她真就这么把自己删干净。
“我想找到一种方法，让我们在每一个世界都能相遇。”
时絮的手指动了。搭在键盘边缘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来，蜷进掌心里。指甲掐着掌心的肉。
疼的。
“而不是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。22:09:31。30。29。
红色弹窗停在屏幕正中央。是否继续？
指尖刚离开回车键。只要再按下去，一切结束。裴诀还是裴诀，陆星野还是陆星野，沈聿还是沈聿。活着。忘掉她。
她盯着沈聿的眼睛。
三天三夜没睡的那双眼睛，布满血丝，眼眶底下乌青一片。但他的瞳仁里倒映着她。歪着头的，手指蜷缩的，嘴唇发白但没抖的她。
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？”
沈聿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没立刻接话。手指还扣在她脉搏上，指腹感受着她血管里一下一下的跳动。
“你查了三年数据，你有没有查到——我忘掉你们之后，你们这三个切片会不会反过来追我的锚点？”
他的手指顿了。
没查到。她也没查到。快穿局的档案里没写这种可能性。锚点是她自然生成的。她清掉跨世界记忆，锚点还在不在？如果锚点还在，三个切片解除融合绑定之后，会不会被她的锚点重新牵引？如果锚点没了，三个切片解绑之后，会不会人格崩塌？
这些问题沈聿的三年数据模型回答不了。时絮的快穿局后台档案回答不了。谁都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沈聿从后台找到她用了不到二十分钟。快穿局的执法部到现在还没到。那套接管协议在沈聿的后门代码面前跟纸糊的一样。他的数据模型跑了三年，把快穿局的三层加密逻辑摸得比她那个00后系统还透。
“沈聿。”
她的声音从干涩里挤出来，带着沙。
“我按下这个键，你的数据模型跑出来的97%进度直接归零。你知道吧？”
他点头。幅度很小，下巴动了一下。
“裴诀那个世界的意识切片会重新独立。陆星野也是。你也是。你们三个人，三种人生，各过各的，互不干涉。”
沈聿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松开了。他直起腰，站在她椅子旁边。低头看着她。
“然后我忘掉你们。脑子里干干净净。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止不住的那种抖。从胸腔里往外震，带着哭腔。
沈聿蹲了下来。
不是单膝跪地，是蹲。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，另一只手捏住她蜷缩的手指，一根一根掰开。她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红印子。
他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印子。
“时絮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那双烧了三天的眼睛红得快滴血了。但他的声音稳得不像话。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。
“你按了之后，我还能不能找到你？”
屏幕上的弹窗还停在那里。是否继续？红色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掉。22:08:12。11。10。
时絮盯着他的脸。她张了张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居然笑了。
嘴角往上提。弧度很小，小到时絮差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。但那个笑是真的。
三天三夜没睡、烧到39度、站在系统后台的数据流里，他笑了。
“那我重新找。”
他的手捏着她掰开的手指，掌心贴着掌心。39度。她不晓得这是他的体温还是后台虚拟空间的系统温度。但他的手指死死扣着她的。
“你按吧。”
她的手指在发麻。血液不流通，指尖失去知觉。
她没按。手搁在键盘上方，悬着。屏幕上白底红字的弹窗还在闪。
“不按也行。”
他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。她腿发软，膝盖发麻。他扶着她的腰，胳膊收紧，贴着他的胸口。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硌着她的下巴。
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，砰砰砰的，震动隔着衬衫传到她脸颊上。
“还有22个小时。”
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，声音从头顶砸下来。
“够我跑完最后一组数据了。”
时絮的手从他衬衫后背攥住布料。攥得指节发白。
【警报。】
脑子里那个沉默了半天的00后声音弹出来了。
【037号宿主，快穿局执法部进入第三层系统后台。预计三分钟后抵达。】
时絮从沈聿胸口抬起头。
屏幕上的红色弹窗还停在那里。是否继续？倒计时22:07:44。
沈聿的手捏着她的腰。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弹窗上，三秒。
他牵着她转身往数据流深处走。
“跟我跑数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