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老大人笑呵呵进了门,
“哎呀,不用如此热情!这丫头,急什么!都是一家人,不需要迎接我,讲究什么。老二,正言!”
“父亲。”
裴二爷哭笑不得,“您老人家怎么来了?”
“家里乌烟瘴气没法子待。”
裴老大人提起来就是一肚子火,
“今天请和尚念经,明天请道士做法,越折腾宁溪疯得越厉害。我说是心魔,你大嫂也不信呀。非说小通房阴魂不散缠着宁溪,结果!哎!”
“上个月,走漏了风声,被谢璟知道了。他比宁溪还疯,闹到家里来,把道士抢到他们家,让人家招魂。结果!哎!”
“这不是明摆着的事!上哪儿能招来?人都没了!一帮骗钱的道士差点被谢璟打死。”
裴老大人冻得直跺脚,儿子与孙子好似门神挡在他面前,也不请他进去暖和暖和。
“哎呀,吵得我脑仁疼,一个驱鬼,一个招魂,一群疯子。我来你们这儿躲躲清静。”
他搓着手,四周看了看,院子收拾得周正,堆了雪人,挂着秋千,养了猫,喂着狗。
小日子过得不错。
“你们不欢迎我吗?”
“没有!”
“不,欢迎!不,父亲,里面请。”
裴二爷与裴正言一左一右将老头夹进了正厅。
裴老大人发觉二人古怪,但也说不出哪里怪。
厅内燃着暖炉。
忽冷忽热,裴老大人鼻尖湿润,他抬起袖口擦了擦,忽地闻到一股香味。
他吸气闻了又闻,没错,不是药味,是肉味,红烧肉!
自从裴二夫人疯癫后,裴宁泽父子日子过得消沉。
裴老大人来此,做好了陪儿孙吃苦的准备。
没想到!
他憋了一口气后,猛地吸了几口,
“嗯?还炖鸡了?嗯?糖醋排骨吗?老二,你媳妇江南人不是喜欢清淡饮食吗?你家以前也不吃这些呀?”
“冷!”
裴二爷笑道:“天冷,新鲜蔬菜难得。”
“这不是种了!”
裴老大人指着窗旁一排花盆,他进来就看见了。
“这个法子好。谁想的?在花盆里种菜!屋里暖和,哎呦,这长得绿油油,看着就好吃,哈哈哈!”
他喜冲冲跑到窗前花盆旁,来回溜达,赞不绝口,
“薅点晚上给我炒两盘,下酒,哈哈哈。驿站里的菜没法吃!哎呀,看着就可人,哈哈哈!”
裴二爷父子俩对视一眼,天塌了!
这么精贵的东西,他们父子哪儿有权利处置。
这是裴宁玥想出来的法子。
她不让吃,她要等着看,看它们能长多高。
裴二夫人要摘一点给她包饺子,她都不让。
还两盘菜?全薅了?
“这瓦罐里的是豆芽!好好好,汤也有了。”
“哎?老二,你媳妇病好了?她好了,她也想不出这些。你们家换厨子了?”
裴宁泽心道厨子没换,换了个祖宗。
“祖父,谢璟怎么样?姚娘子寻到了吗?”
裴老大人叹了口气,
“死了。哎,也不知老刘怎么能犯这种错误,也不跟谢璟说一声就把人烧了。要不是我拦着,谢璟把他也烧了。”
裴二爷语重心长,
“尸体重度腐烂,不及时处理,恐产生瘟疫,刘师兄做得没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裴老大人瞪圆了眼,“谁告诉你的?这事很多人知道吗?”
庆阳偏僻,家里传个信十天半个月才能到。
裴二爷如何会知道姚二丫尸身状况?
裴二爷支支吾吾怪自己嘴快。
裴宁泽忙打圆场,“父亲随口一说,祖父,我去给您买酒。”
“父亲,我去吩咐厨房给你做下酒菜。”
裴二爷父子前后离开。
裴老大人捋着胡子,摇头如鼓,“不对。”
他蹑手蹑脚出了厅堂,避开角落里嘀嘀咕咕的儿孙,摸进了内院。
内院花圃盖了暖棚,里面种了些菜和几盆兰花。
兰花金贵,寻常百姓用的木炭烟多,味大,不可用,非银丝炭不可。
银丝炭在庆阳有钱难寻,怕是庆阳县令家也不舍得如此挥霍。
家里换了女主人!
儿子纳妾了?不可能!
不会是孙子也有通房了吧!
哎呀!
娶了吧!娶了吧!
他没有门第之见。
即便曾经有,如今他也承受不了家里再出一个疯子来。
裴老大人小心翼翼猫着腰,藏在窗下。
根据他的观察,这间房里炭火最足不说,门前还挂着兔子灯笼,准是个女娃娃的闺房。
他沾了些口水,刚要捅破窗户纸,哎呦,居然有个小洞!
他透过小洞,窥探屋内情形。
未见人,先闻声,算盘拨得叮当响,难道是个商户女?
他循声望过去,女子背窗而坐,身姿纤细,穿着云锦缎面小袄,一手掐着笔,一手拨算盘,看着是个利落干练的样子。
“大手大脚,的,二世祖,败家子,傻瓜蛋子。”
“一个半月不到,一斤肉涨了一百文?你是傻子吗?你看不出?小贩在讹你钱!”
“还是你要贪家里的银子?你个蠢货!还敢给我摆脸子。”
女子嘀嘀咕咕,她说话有些慢,声音憨憨的,听着娇憨可爱。
裴老大人笑得美滋滋,孙子跟谢璟的眼光还撞上了?
都喜欢看着娇憨,实则聪慧的美人?
“还说没喝酒?被我逮到了吧!混在了肉钱里!哈!一瓶六十文,两瓶一百文!可算被我抓着了!”
房内女子自言自语,捂嘴偷笑,“等着瞧,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。”
裴老大人眉毛拧成一团,这声音,这语气……听着耳熟。
天啊!
这不是……
这是造了哪儿门子孽!
他怒从胆边生,抬腿踹开房门。
女子猛然抬头,杏眼圆睁。
不是姚二丫,还能有谁!
好个红颜祸水!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你是谁?”
二人剑拔弩张。
裴宁玥毕竟是少年,反应迅速,跳下床,一脚踹跪裴老大人,
“采花贼?你真是好大的胆子,敢打我的主意!”
她扯过桌布,瓷碗落地碎了个四分五裂。
她将桌布卷成一股绳,见老头爬起来要跑,猛地掷出,好似甩鞭子一样,将裴老大人打倒在地。
裴老大人摔个狗啃屎,趴在地上惨叫,
“救命呀!”
裴宁玥一脚踩住他的后背,
“女子不是好欺负的!敢踹我的门?嗯?”
“哎呦!”
裴老大人叫苦不迭。
“父亲!”
裴二爷闻声跑过来。
裴宁玥一听,挠了挠头,收脚站到了一旁,父亲的父亲……
“父亲,你听我解释。”
裴二爷扶起裴老大人,语带哀求。
裴老大人被姚二丫揍得,骨头都散架了,听闻此言,怒气更甚。
“解释?你知道?你知道你儿子干的好事?正言和她……哎哟,家门不幸,家门不幸呀!谢璟知道怎么办?他就是个疯子。他还不刮了正言。”
裴宁玥看看这个,望望那个,心里念叨着“谢璟”,“谢璟”
“谢璟!”
她轻声嘟囔着,脑中嗡的一声,震得她脑仁生疼,“谢璟!”
“啊!”
她抱头蹲在地上,指下青筋涌动,好似要跳出来,“娘!好痛!娘!”
“闺女!”
裴二爷吓得腿抖,
“汀兰!夫人呢?叫夫人过来!”
裴宁玥时常头疼,发作时,疼得在床上打滚,用头撞墙。
大夫说,许是她脑中淤血作祟,但药石无效,金针刺穴又有失聪失明的风险。
裴二夫人快步跑来,将裴宁玥护在怀里,
“玥儿!怎么了?这是怎么了?许久未疼了,今日这是怎么了?”
裴宁玥窝在母亲怀里,可算找到了主心骨。
“他们欺负我!呜呜呜!娘,我头疼!”
裴二爷闻言松了口气,不着痕迹躲在裴老大人身后。
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
裴二夫人怒目而视,
“父亲,我家玥儿如何惹你了?她身体不好,您就不能多体谅。你偏心宁溪,我们都知道,但玥儿也是您的孙女。她自己在房里玩得好好的。她哪儿招惹您了?你个大儒还容不下一个病弱的小姑娘了?”
裴老大人鼻尖酸,
“她一点不弱,把我按在地上揍呀。老二媳妇,你们不教孩子敬老吗?我就算不是她祖父,是个普通老者,你家孩子……哎?哎?哎?”
他一声比一声高。
“她是谁孙女?我孙女?你说她是我孙女?她是谁家孩子?你家?”
“不是吗?”
裴宁玥从裴二夫人怀中抬起头,盯着裴老大人目不转睛,
“你不认识我吗?我不是这家孩子,对不对?”
她直起身追问,观察着裴老大人每一个表情,企图发现端倪。
她想不起来过往,但凡逼自己深究,便会头疼。
“你说我是谁?我不记得了!我梦见过我家宅子很大,但他们对我不好,总是打我骂我。跟我现在的生活不一样!一点都不一样!我不是这家的孩子!”
梦里有个人长得凶神恶煞,天天打她,那才是她过的日子吗?
“我是谁?你说!”
裴二夫人搂紧她,“又说胡话,你不是我闺女谁是。”
裴宁玥不禁落了泪,
“我身体不好,需要花很多银子,娘,你是不是搞错了?我要不是你家孩子,岂不是拖累你们。你要是搞错了,也耽误你找你家孩子不是。咱们长得都不像。我怕你弄错了。你以后再不对我好了,我怎么办?”
她哭得抽抽搭搭,
“书里都写了,真假千金,我不想做假千金,呜呜呜……”
她抱着裴二夫人抽泣不已,
“我离不开娘的!你要是弄错了,你早告诉我,我就不吃饭了。饿死!”
裴二夫人哭得泪人一般,
“娘也离不开你呀!你就是娘的命!你就是我的女儿。”
裴老大人目瞪口呆。
合着不是裴正言见色起意,是他们一家子指鹿为马。
他理解裴二爷夫妻俩的丧女之痛,但谁家的闺女不能养,不能认。
为什么要拐谢璟的通房?
“太离谱了!老二,你们一家子太离谱了!你们要做什么?”
裴二爷见裴宁玥一双大眼睛滴溜乱转,心知不解她心中疑惑,这事没完。
“父亲,玥儿顽劣,屡次不敬您,您与她有瑕疵。但她还是个孩子,看不过您骗心正言罢了。如今,她大病初愈,您还跟她置气,儿子心里不好受。她是儿子的掌上明珠,纵使顽劣些,又怎么了。”
裴老大人张个大嘴,不可置信。
裴宁玥得意地向他吐舌头,更是气得他七窍生烟。
“我是她祖父!她揍我!你们当父母的,你们说怎么办吧。”
姚二丫揍他,谢璟撑腰,他……他尚且要闹一场要个说法。
现在,他被“自己孙女”揍了!
这是不孝!
罪加一等!
“我就问你们怎么办?老二,你还是个教书的,你学生这样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
裴二爷苦笑,“父亲,他不是我的学生,她是我女儿。您也把她吓哭了,不是吗?”
“就是!就是!”
裴宁玥帮腔,“你还凶我了呢?吓得我头疼,我爹娘都未寻您不是。你别为难我爹娘,我认错。”
她嘟嘴,站起身,恭恭敬敬朝裴老大人赔礼,
“祖父,对不起,玥儿知错了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裴二爷夫妻俩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裴老大人捂着心口,“我听出来,不是她对我不满,是你,你小子!”
他揪住裴二爷耳朵,
“跟我出去说清楚。”
裴宁玥挡住门口,
“不准你打我爹,你放开他!”
她挥起小拳头,在裴老大人眼前比了比,气得裴老大人险些把裴二爷耳朵薅掉。
“老二,你真是有个好闺女!她比以前还嚣张!嗯?”
裴二爷与有荣焉,
“闺女,爹没事,爹年轻力壮,爹敬老,你让开,爹没事。”
裴宁玥一脸担忧,
“爹,你有事喊我哟,书里说了不能愚孝。”
“老二,这孩子天天看什么书?啊?一听就不是正经书。”
裴老大人与裴二爷到了院子。
裴老大人手指抖在空中,气得不轻。
裴二爷低头叹了口气,“父亲,她是好孩子,以前过得苦,她需要这个家。”
“哎呦喂!你们掳人偷盗!你白读了圣贤书!你把她送回去!”
“老太爷,老爷……”
下人小跑进来,“大公子买酒回来……”
裴老大人冷笑,“怎么地?我还得迎迎他呗!我踹不死他!裴正言!你枉费我多年教导,你干这种事……你……”
他走到大门前,忽地顿住了脚。
身披盔甲的士兵包围了院子,谢璟站在正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