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寒凉,谢璟却只披了件玄色大氅,他脸色苍白,时不时轻咳一声,冷峻而阴沉。
裴老大人不由背脊发凉,斟酌好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抓……我?我……我得罪你了?”
上个月,谢璟闯进裴府抓道士,让道士把姚二丫的魂魄招回来的疯魔样子,吓得裴老大人心悸。
后来,几个道士被打得血淋淋又丢回到裴府。
此时想起,裴老大人心肝乱颤,不知谢璟知晓是裴宁泽搞鬼偷走姚二丫,会如何肆意报复他家。
他家理亏,他无地自容。
但……人无完人。
姚二丫对谢璟来说只是一个通房,但对他二儿子一家来说,有她,这个家过得温馨幸福,没她,从前别说庆阳这个宅子荒芜凋零,便是裴府二房的院子也是冷冷清清。
眼下这地处偏低,荒凉之地的小院子,温暖喜庆,儿孙过得幸福和睦,他……他年纪大了。
“身体不好还到处瞎逛,来进屋说。”
裴老大人压低声音,拉着谢璟手臂请他到厅堂里坐。
“说吧,你来什么事?”
他断定谢璟碰巧来此,并非知晓姚二丫在他家。
“他们说谢仲父子被你弄死了,我不信。你放心,我答应你不过问朝中之事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裴老大人岔开话,谈起了朝中之事,
“杜陵他们又弹劾你了?我年纪大了,他们的事,我不掺和。你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,他们认可你的治国之道,只是愚忠的想法一时转变不过来。但谢家人,你要小心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告诫着谢璟,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。
谢璟静静听着一言不发。
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此。
听闻裴老大人偷偷溜出家门,他派人跟着,听说来了此地,竟也生了一份念想,想来看看。
刚才在街上碰见裴宁泽,裴宁泽躲着他,七扭八拐绕了三条胡同,令他来兴致,非得跟上瞧瞧不可。
原是哪儿都没去,回了这间宅子,他早知道裴宁泽住这儿,裴宁泽真是蠢得好笑。
他将姚二丫的生死托付给这种人,他才是蠢得该死。
“裴正言,我想听听,你寻找姚二丫的过程?从头说。”
“谢璟!你杀了我吧!”
裴宁泽大嚷着,
“我没用,我是个废物,我什么都做不好!可以了吗?我对不起宁溪,我对不起所有人!所有错都是我的!你杀了我吧!杀了我吧!”
裴宁泽双眸猩红,他猛锤自己胸口,悔恨万千。
若不是他轻信了空师父,给母亲服用了月凤山的药,这一切便不会发生。
若不是他一错再错,又去寻了空想法子,了空如何有机会接近母亲,告知母亲,姚二丫乃是裴宁荃魂魄所依的归处!
这一切便不会发展到这般田地。
这是个阴谋!
可他又能跟谁说。
“玉井,对不起。”
裴宁泽跪在了地上,“我对不起你,真的,对不起!”
他目光真挚而坦荡,泛红的眼尾充满愧疚与自责。
谢璟心下一沉,所有的期待化为乌有。
“起来。”
谢璟神情冷峻,“我要听细节。”
裴二爷搀扶起裴宁泽,父子二人对视一眼,裴宁泽说出了当时“情形”。
“当时山中戒严,大伯母湖阳郡主拜托了豫亲王找御林军马统领通融……”
九句真一句假,合情合理。
姚二丫与裴宁溪一起失踪,裴宁泽只顾寻找裴宁溪,而忽略姚二丫的踪迹,是人之常情。
裴宁泽的言辞无懈可击。
谢璟脸色越来越阴沉。
“玉井,你还记得吗?我曾问过你,你说姚氏只是你的通房,当时,你并未说姚氏对你有多重要……你记得吗?你……如果说,我,我的错误让你感到自责,你怪我,莫在迁怒别人,为难自己。”
“玉井,你喜欢姚氏什么?你问过自己吗?”
“她……她她……知道……你为她伤心……她……也……”
谢璟垂眸不知在想什么,未注意到裴宁泽的不安与羞愧。
“玉井,其实你对她只有怜惜罢了。日子久了,你会忘了她。”
裴宁泽说得笃定。
谢璟站起身,径直走出了厅堂。
祖孙三人都松了口气,低头沉默不语。
裴老大人心里不好受,他这辈子未曾对不住谁。
如今这个事真是令人无地自容。
他迈出门槛要送谢璟,却见谢璟转身进了内院。
他险些吓死,连忙跟上前。
谢璟在暖棚旁停留片刻,迈上台阶推开房门,半面墙都是书柜,这是裴二爷的书房。
隔壁间,丫鬟正在喂裴二夫人喝药。
谢璟朝挂着兔子灯笼的房间走去,裴老大人刚要阻拦,裴二爷扶住了他的手腕,“父亲慢点。”
裴老大人心跳到嗓子眼,见谢璟很快出来,大步流星朝大门走,心落进肚子里。
“真是没礼貌!都不敲门?啊?”
他鼓着腮帮子,见谢璟上了马车,又等了一刻钟,才“哇”的哭出声,
“啊!老了,老了,还要干这种对不起人的丢人事!啊!啊!你们把人藏哪儿了?”
裴二爷讪笑,
“父亲,请。”
裴老大人走进暖棚,见两边种着蔬菜,尽头处摆着几盆兰花。
他跟着裴宁泽绕过兰花花盆,嚯,别有洞天。
面前是座更大的暖房,一边种菜,另一边养花。
裴老大人不由撇嘴,真是能糟蹋银子!
走出了暖房是一排房屋,正中间那间房门前挂着对鲤鱼灯笼。
“这是隔壁邻居家?你买了下来?”
裴老大人一看便知。
“你们父子二人在此真是屈才了,真有出息。”
他阴阳怪气,嘴角撇上天。
裴二爷听了却是与有荣焉,
“是玥儿的主意。谢璟时常派人来家中窥探一二,玥儿见我忧心忡忡,便问我怎么了。我随口一说,她便想出这个主意。”
“父亲,她孝顺聪明,是个难得的好孩子。”
裴二爷越说越兴奋,
“父亲,莲茹说荃儿的魂魄聚在她身上,我开始不信……”
“你也疯了?”
裴老大人厉声喝斥,“子不语怪力乱神!亏你还是个读书人!”
他好似不认识儿子一般。
裴宁泽拽了拽父亲裴二爷的袖子,裴二爷却是不吐不快,他要将自己的喜悦分享给自己的父亲裴老大人。
“父亲,你知道吗?你说巧不巧?她以前是个呆儿!如今你看,她好了!这要不是荃儿聚在她身上,她如何能好了?”
“荃儿消失在水里,她从水中而来!莲茹说她一伸手,丝毫不费力抓住了这孩子!”
“那可是水里呀!父亲!”
裴二爷眼神真挚而笃定,
“就好似莲茹说,当年荃儿在水里一下子没了一样!父亲,你不知那水湍急猛烈,莲茹一个病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……父亲,她就是我的女儿。无论谁,都不能再一次从我身边带走她。”
他擦了下眼角,肩膀微微发抖。
裴老大人心酸又无奈,儿子老了,两鬓斑白,这些年在书院躲着不回家,对于幼女的离世,心中自责无法面对,一个家也就散了。
“哎!”
裴老大人叹了口气,可怜又心疼这个一直钟爱的儿子。
“此事要从长计议……”
“父亲说得在理。父亲,我觉得玥儿要学的东西有很多,我拟了个章程……”
裴二爷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,
“父亲,四书五经还是您来教。我教史记杂篇,正言教她书法绘画,棋艺……父亲,您先给她启蒙怎么样?”
裴老大人张着大嘴,
“疯了!疯了!正言!”
裴宁泽早已身心俱疲,无力抗争,
“祖父,她学点东西好,她闲不住,父亲母亲更是不能闲。而我,开春后要入仕,哪怕给谢璟做狗。”
“我要走!我回京了!”
裴老大人脑袋瓜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可他哪里跑得成。
裴二爷大喊一声,
“玥儿!下棋吗?”
裴宁玥听说有人陪她下棋,踹开门就蹦出来了。
“我可不跟哥哥下,他玩不起。”
“让你祖父陪你!”
这一陪就是三年。
从庆阳到金陵,从金陵到湖州。
时光荏苒,裴宁玥出落成一个老姑娘。
二十一岁,别人家的闺女都生闺女了,她还整日窝在裴二夫人怀里,
“娘,我打算明年种柴胡。大前年,柴胡卖得好,价格高,后两年大家都种,价格低得亏本。等今年一过,必定有所回暖。”
裴二夫人乐得合不拢嘴,“好,你的庄子,你说了算。”
裴宁玥清楚母亲对她言听计从,可她就是喜欢什么事都告诉母亲。
“我喜欢跟娘聊天,告诉娘知道。娘,我画了新花样,让铺子里的绣娘绣出来,一定卖得好。”
“好好好,我闺女最能干。”
“是娘生得好。”
母女二人坐在马车有说有笑。
眼看入了扬州城,裴二夫人拢了拢头发,正了正衣襟,对镜子重新描了描眉。
她的兄长杨瑞乃是扬州的巡盐御史。
半个月前,添了长孙。
他写信告诉裴二夫人,言辞间,对裴二夫人的日子充满担忧与自责,询问裴二夫人是否愿意归宁,与裴二爷和离。
裴二夫人这才想起来,光顾着养女儿开心了,竟未告诉兄长,她女儿找到了!
这次她带着女儿来喝满月酒,想着一来带女儿认认亲,二来借此机会给裴宁玥相看个如意郎君。
进城前,裴二爷爬上马车向裴二夫人和裴宁玥辞行。
“爹带你祖父去拜访老友,你见到你舅舅别说漏嘴。他家人最爱挑理。”
裴二夫人白了他一眼,他也毫无畏惧,
“我说错了?哼!”
裴二爷看不惯大舅哥杨瑞阿谀奉承的为官理念,早年间,二人大打出手,他被打折了鼻梁子。
要不是为了陪裴宁玥游山玩水,他都不来。
“闺女,别听你娘的话,作翻老杨家房盖!让他家不得安生!千万记住,姓杨的,姓穆的,姓赵的,都不能嫁……”
他还未说完,便被裴二夫人踹下了马车。
“别听你爹的。你大舅母温柔贤淑,对我再好不过,你几个表哥人也不错。”
“哎呦喂!进士都考不上,可别坑我闺女了。”
裴二夫人挑起车帘啐道:“你走不走?不走一块去!”
裴二爷扭头上了裴老大人的马车,“我可不去。”
裴宁玥趴在车窗与裴二爷挥手告别,
“祖父那个老没良心的家伙,也不说舍不得我……”
裴老大人躲在马车里抹眼泪,
“别告诉她,我难受,人老了,不中用。”
三年时光,他与裴宁玥吵吵闹闹,朝夕相处,耳边少了裴宁玥的聒噪声,他适应不了。
要不是谢仲约他见一面,他无论如何要跟着裴宁玥去杨府做客的。
杨瑞打他儿子,又不敢揍他,他有啥不能去的。
两辆马车背道而驰,裴宁玥跟裴二夫人进了城。
杨管家等在门口迎接,裴二夫人笑得有些勉强。
从前,裴老大人德高望重,受先帝礼敬,裴二爷乃鹿鸣书院山长,得天下文人敬仰,裴家清贵。
裴二夫人归宁,兄长杨瑞都会迎出城门,即便后来公务繁忙,杨瑞的几个儿子也会出城做做样子。
如今,兄妹多年未见,派了个管家打发她,裴二夫人心里不是滋味。
裴宁玥捏了捏母亲的手臂,
“舅舅公务繁忙,大表哥喜得贵子,家里家外想必也是不得清闲。二表哥,三表哥还在读书,家里办喜事又要招待客人,定也是无暇分身。父亲与兄长都借故不来,是咱们失礼在先。”
女儿懂事,裴二夫人欣慰,
“娘不怪,娘知道他们忙。不过是想到他们曾经的着急,心里唏嘘。如今裴家不比从前……”
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臂,“娘是心疼你。”
裴宁玥抿嘴笑,“他们子孙三个发达了就没人陪我玩了!娘,到了。”
裴二夫人挺直腰杆下了马车。
杨府宅邸金碧辉煌,气势如虹。
裴二夫人的嫂子穆氏等在二门前,她拉住裴二夫人的手,未语泪先流。
姑嫂二人抱头痛哭一顿后,
杨夫人眼角湿润,搀着裴二夫人往里走,“进去说。”
裴二夫人问起兄长杨瑞。
杨夫人嘴角上翘,
“陪太傅大人游湖去了,今夜不回来。太傅大人钦点柳眉眉做陪,不知要逍遥快活到几时。一个娼妇而已,还花魁状元?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