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宁玥不是土狍子,在金陵养出了一身娇气。
但进了扬州巡盐御史杨瑞的府邸,她不由咋舌。
杨邸宽阔,从大门到中门可坐马车,从中门到内宅要坐轿子。
这是个从五品官该住的宅子吗?
如此豪奢,裴宁玥不敢苟同。
杨夫人穆氏爽朗健谈,带着杨府一众女眷置办了三四桌席面,迎接裴二夫人。
言辞间,杨夫人笑语吟吟,三句话不离谢太傅,
“也不知老爷是否能将太傅大人请来府里做客?要是能来,那可是蓬荜生辉的大喜事。”
很有些炫耀的意味。
关于三十不到便权倾天下的这位谢太傅,裴宁玥多少了解些。
三年前,新君登基,朝中大臣骂谢璟挟天子以令诸侯,说他独断专行,嚣张跋扈。
听说有人为了弹劾他,在宫门外拔刀自刎,血溅宫门。
还有人在国子监门前自焚,劝天公开眼,收了谢璟这恶神。
未曾想,谢璟竟答应。
他放手朝政,日日在太傅府歌舞升平,不理政事。
日复一日,皇上急了,大臣也急了。
又说谢璟有治国之才,朝政离不开他。
皇上亲自去请了三次,都未曾请动。
而后,犬戎入侵,大将军燕九洲中了埋伏,腹背受敌,命悬一线。
河梁口如若失守,蛮夷直捣京都,京都危矣。
可朝中竟无援兵可派。
皇上再次去请谢璟,坦言他私自动用国库修园子,眼下国库空虚,粮草不足,无法派兵解燕九洲之困。
谢璟当仁不让,再次执掌朝政,派龙虎军援兵河梁口,保住了京都。
谢太傅再次当权。
这次大臣臣服,百姓爱戴,太傅声望甚至高过了皇上。
裴宁玥曾与祖父裴老大人探讨过谢太傅。
她说谢太傅心机深,玩弄权术,这事背后指不定怎么回事呢。
“龙虎军听令与太傅,这不是拥兵自重?这叫太傅无心政事?什么谢太傅临危受命?我看他早有预谋,静观其变罢了。龙虎军保太傅,燕家军保皇上,燕家军损兵折将,太傅不得拍手称快?“
她分析得头头是道。
可祖父不让她胡咧咧,说隔墙有耳,镇抚司的杂碎们专抓说太傅坏话的人要邀功,让她少提姓谢的。
裴宁玥就纳闷了,镇抚司有多少人,咋得她提一嘴,镇抚司的人就知道?
她与谢太傅,一个南,一个北,中间隔着三山五岳,谢太傅知道她是谁?还派人盯着她嘞?
“这孩子长得真好。”
杨夫人上下打量她。
裴宁玥回过神,颔首垂眸,
“舅母说笑,几个表姐与表妹们才是天仙般的人物,看得我舍不得移开眼呢。”
“这孩子真会说话。”
杨夫人笑得得意,
“我们这小家碧玉,不比裴家的千金知书达礼。不知她们谁有福气,能被太傅大人看上,为太傅弹琴奏曲也是她们的福气。”
她的嫡女皆年长嫁了人,眼前这些皆是庶出。
从五品官的庶出女儿能给当朝太傅做妾,在世人眼里,是天大的福分。
至于福分是女子本人还是女子家里,世人不愿深究。
女子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,老来从子,从来不是独立的个体,一个附属品谁又在乎她们的日子,她们的一生。
裴宁玥感恩自己生在裴家,她家人从未把她当成个物件。
“要是谢太傅能看上我,便是给他做通房丫鬟,我也愿意。”
通房?
嗡的一声,好似有利器刺入了她耳蜗里,扎进了头颅。
裴宁玥蹙眉捂住双耳,张嘴吸气呼气,缓了一会儿才渐渐好转。
她许久未头疼,这几日许是赶路劳累,又犯了。
“都是庶出的,你在笑话谁?”
裴宁玥疑惑地抬起头,站在杨夫人身后说要给谢太傅当通房的妙龄女子在跟她说话吗?
“娉婷,别没规矩。”
杨夫人斥责女子,“裴家清贵,不是我们这般寻常人家。你表姐高洁,自是看不上你这般厚颜无耻的行径。”
杨聘婷撒娇,
“母亲,谢太傅位高权重,貌比潘安,给她做通房怎么了?我乐意。有些老姑娘想去,太傅还看不上呢。”
“哎,你这孩子没大没小。”
杨夫人喝斥两句,雷声大雨点小,不过做做样子,弯起嘴角挑眉窃笑,甚是得意。
“大嫂!”
裴二夫人沉下脸,想要与穆氏理论一番。
裴宁玥握住她的手腕,朝母亲摇摇头,
“母亲,表妹未将咱们当外人才会袒露心扉说这些,咱们一家人唠家常,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
杨夫人闻言笑容更盛,
“莲茹,这孩子说的对。这里不是裴家,没那么多规矩,你呀,得入乡随俗。”
言至于此,裴二夫人不想再留,恨不得兄长都不见,立即离开。
裴宁玥知晓母亲心性,可来都来了,要是现在走,杨夫人难免说裴家失礼,母亲小气。
况且舅舅杨瑞还未回府,裴宁玥知道母亲挂念兄长,来了不见面,过后必定后悔。
“大舅母,娉婷表妹的娘亲是您的丫鬟,舅舅的通房,想来舅母贤良大度,表妹才以为通房丫鬟是个享福的差事,才会分外艳羡。”
裴宁玥捏了捏裴二夫人的手,朝母亲笑了笑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杨夫人听裴宁玥奉承她,心里得意,可还未裂开嘴角裴宁玥又说:
“大舅母,说句不该说的,聘婷表妹没见识不怪她。常言道惯子如杀子。旁人家的主母若不似大舅母这般菩萨心肠,聘婷表妹可是要吃亏。”
她声音憨憨软软糯糯,话挑不出毛病,却骂了杨聘婷,也羞辱了杨夫人穆氏。
庶女没见识,乃是主母教导无方。
杨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再笑不出来。
“舅母无需多虑。自家人在一起,说说笑笑罢了。怕就是怕,贵客来临,表妹失了身份,累了舅母名声。”
裴宁玥在提醒她。
若事情传出去,杨夫人定会得了个善妒、刻薄的名声。
“舅母不知,父亲那些学生家的夫人们皆重规矩,对通房所生子女分外严厉,就怕她们不重礼数,不分尊卑,行将踏错,失了身份。读书人都好面子,看重这个,在朝为官的人家尤甚。”
杨夫人猛然惊醒,裴家失势不假,但裴老大人与裴二爷桃李满天下。
朝中不少文官都是二人的学生。
裴二夫人来往结交的妇人定然也是官眷,不似她与盐商家的长舌妇们打交道。
她心里后悔,强挤出一丝笑,语带讨好,
“莲茹,都是我的错,我心软,将她们几个视若己出,这才惯得她们口无遮拦。莲茹,您莫见怪,往后我一定多约束她们。”
杨夫人嘴角堆笑,笑得谄媚,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。
裴宁玥弯起嘴角,
“舅母说笑了,一家人在一起,说高兴了,才会口无遮拦。您可千万别责罚聘婷表妹,她在您的教导下,平日里必定乖巧懂事,这是见到我母亲,这个远道而来的姑妈太高兴了。”
“这孩子说得对!说得太对了!”
杨夫人笑得捶胸顿足。
打一巴掌,给一甜枣。
裴宁玥的话帮杨夫人全了面子,解了围。
杨夫人明白过来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裴家再不济,也不能得罪。
“莲茹,这孩子懂事明理,不愧是你们裴府的千金小姐。”
她挽着裴二夫人的手又亲切热络起来。
裴二夫人微微躲开她,揽着裴宁玥肩膀目光慈爱,透着感激与落寞。
裴宁玥握住母亲的手笑道:
“母亲说得对,大舅母宽容慈爱,真是个再慈善不过的贤良人。”
杨夫人信以为真笑得合不拢嘴。
她再不敢造次,对裴二夫人分外殷勤。
裴二夫人却正色道:“玥儿是我生的,是我养的,她是我女儿,她不是庶出。我不管外面如何说,她就是我女儿。”
杨夫人心里好笑,笑杨莲茹自欺欺人。
杨莲茹秀美端庄,裴宁玥美艳婀娜,毫无相似之处。
裴宁玥太漂亮了!
一双杏眼妩媚多情,红唇皓齿,嘴角微弯,一颦一笑皆是风情。
杨夫人不由想起有关裴宁玥身世的谣言。
据说,一个年老色衰的风尘女子跑到裴宁泽教书的书院大闹,扬言自己是裴二爷的外室,让裴二爷把女儿还给她。
这事闹得满城皆知,热闹极了。
但裴二爷不认,说子虚乌有。
后来官府抓了那女子,女子承认,她想勒索裴二爷钱财不成,肆意报复才去书院闹的。
她说她的姐妹是裴二爷的红颜知己,她听她姐妹说的,她姐妹死了,她来替她姐妹要些银子。
事情真相大白。
真相显而易见。
裴宁玥是裴二爷与风尘女子生的私生女。
裴二爷故意骗裴二夫人,把外室的女儿带回来冒充死去的女儿,给裴二夫人养!
人啊!
杨夫人心里冷笑。
她揶揄杨莲茹的话都想好了,但眼下……裴宁玥睚眦必报,不好得罪。
“以讹传讹,我可不信,莲茹,你别多想,孩子找回来是好事。”
被大水冲走好些年的孩子说找就找到了?
谁信?
裴二夫人还想再解释,裴宁玥朝她摇摇头,
“清者自清。舅舅舅母都是明白人,母亲放心好了,旁人再嚼舌根,舅母定饶不了她,是不是舅母?”
杨夫人笑得谄媚,
“自然,自然,谁敢再说三道四,我非重罚她不可。聘婷,还不向你姑母和表姐道歉。”
杨聘婷屈膝福礼,
“姑母,表姐,我错了,对不住。”
杨夫人将此事轻轻揭过,“莲茹,长途跋涉,你和玥儿都累了。我送你们去住的院子看看?”
裴二夫人推辞,
“不用劳烦大嫂,我带玥儿回春晖园就好。兄长回来,请知会我一声。”
她打算见过兄长杨瑞后便离开。
“莲茹,春晖园在东面……景色好不说……离外院,东脚门都方便……我将它空了出来,留着招待贵客用。”
裴二夫人顿时冷下脸。
春晖园曾是她的闺房。
她幼时父亲来扬州经商买下这间宅子。
后来,兄长做官后,买下附近两条街扩建。
宅子越来越大,却容不下她的院子!
“我的东西呢?”
早年间,哥嫂待她殷勤,说府里宅子大,人少,她的春晖园会一直留着等她回来住。
她这次来,想给女儿裴宁玥看看她小时用过的物件。
里面一套紫檀木具是她外祖母的陪嫁,留给了她母亲,她母亲又送给她,她要给裴宁玥留做嫁妆用的!
“嫁出去的女儿,泼出去的水。家里没有我的地方,我无话可说。但里面的家具摆设是我的陪嫁,我要带走。”
裴二夫人动了怒。
杨夫人闻言也落下脸,“我的姑奶奶说得好似家里贪你嫁妆一样!”
杨府阔绰,杨夫人不在乎那些破家具,她不过一时疏忽,忘记了替换。
再说,要不是看春晖园内摆设雅致,她也不能动了用它招待贵客的心思。
眼下,她为了争一口气,吩咐下人将原有的物什全收起来。
比银子,她还比不过裴二夫人?
裴二夫人不放心,一道跟了过去。
她盯着下人们装箱放到马车上,心里才安生。
“往后再也不用回了。”
裴二夫人语气透着落寞。
裴宁玥揽住她的手臂开解道:“母亲,往好处想,舅母从未动过占你嫁妆的心思。人无完人,你想回来就回来,女儿有法子让她奉承你。”
裴二夫人哭笑不得。
她把这里当成她一辈子的避风港。
如今,物是人非。
“娘从未想过你父兄的前程竟能影响到娘回娘家,真是可笑。”
“没事,娘,待回去后,女儿责罚她二人,连带着祖父,给你出气。让他们爷三个整天游手好闲,不争气。”
裴二夫人戳了戳裴宁玥的额头,
“娘的玥儿最争气!娘没白生你,比你哥强。”
裴宁玥依偎在母亲怀里,听裴二夫人讲起小时候的事。
突然,裴二夫人蛾眉紧蹙,
“有一幅画,娘把它忘了!娘要取回来!”
是裴二爷画给裴二夫人的定情之作,裴二夫人的侧颜画。
被裴二夫人藏在了瓷瓶里。
裴宁玥陪裴二夫人来春晖院拿东西,门口的侍卫拦住他们。
原来,听闻谢太傅游船后会留宿在此。
此地,提前戒严,不得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