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舒意并没有什么心思参加除夕夜宴,仍然是老一套,连桌上的点心都和往年一般,抬眼看去,对面的南宫景好似也不怎么高兴,如此节俭爱民的人,屡屡被迫参加宫宴,想必很是烦闷。
在灵泉宫数次见面,南宫景一直身着素袍,宁澜院中连灯烛都很少,前方战事吃紧,宫中大肆设宴,着实让人心中不快。
远远看见宋玉比划了两下,郑舒意以更衣为由来到了厅外。
顺着小路走到御花园,花架旁是一个绯红色的身影。
宋玉跪地拱手:“娘娘,请您恕罪,张峰听说张宝珠去了,当即便厥了过去,醒来后得了疯病,恐怕一时半刻好不了了。”
一个死了,一个疯了,这下,真成了死局。
“先起来吧。”
“娘娘,张峰也是个可怜人,一直念着我的宝珠没能过年,我的宝珠没能过年,唉......”宋玉摇着头,面露惋惜。
郑舒意心有不忍:“即使疯了,也要护他安好,尽力医治。”
“是,娘娘,张峰是唯一的人证,倘若真的治不好怎么办?”
郑舒意轻轻抚了抚头上的银簪:“宋大人,你相信一切听从天命还是相信人定胜天?”
宋玉向前走了一步:“下官相信,事在人为。”
“能治好固然最好,治不好我们再寻别的法子,既然你心念如此,我便不多说了。”
返回厅内,郑舒意更没了用膳的心思。
李霖已彻底没了价值,张峰又患了疯病,假使有一日寻得了证据对簿公堂,这人证也没用了,苍天在上,为何不肯让我顺利为楚家伸冤?
“咳咳......咳咳咳......”
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,郑舒意下意识地端起水杯:“阿砚,可是呛着了?”
南宫砚摁着小腹:“这个菜好辣,辣到了,咳得我伤处疼。”
“你若身子不适,咱们早些回去。”
南宫砚又咳了几声,掌根压在小腹上揉了揉:“我见你没吃什么东西,想着再陪你一会儿。”
“回吧。”
告退回宫,直到睡前郑舒意还是闷闷不乐。
“舒意,别灰心,咱们还有很多时间,慢慢查。”南宫砚边说边剥了个橘子递到她唇边:“吃个橘子,这可是我刚刚在宫宴上特意拿回来的。”
“宫里还能少了你的吃食不成,巴巴的从宫宴上拿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南宫砚将橘瓣塞到她口中:“这个是酸橘,你最喜欢的。”
酸味带着清香溢出,郑舒意缓缓吐了一口气:也罢,慢慢来。
将心头的烦闷压下,郑舒意在膝头拍了两下:“将腿伸过来。”
她左手拿着《经络图解》,右手自南宫砚的踝骨开始慢慢往上推,边看边摁,时推时揉。
南宫砚弯起眼睛看着她:“舒意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“倘若凌霄还在,也会这样对你。”
“哦。”
郑舒意并未及时发觉对面的人情绪已然不对,继续说道:“过几日我去趟北山,猎了野兽取兽皮给你做袍子,往年都是凌霄做这事儿,他不在了,便由我来做。”
南宫砚咕哝了一句:“去年的袍子也还能穿,朝中大臣也送了几件。”
“你比去年长高了一寸多,做件新的吧,你待在宫里等我,我一日便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南宫砚骤然将腿抽回:“我倦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
床帘落下,南宫砚辗转反侧,郑舒意靠坐在窗边毫无睡意,这一夜,谁都没打开帘子。
北山距离灵泉宫不远,往年南宫砚在灵泉宫小住时,楚凌霄经常会挑雪后的日子带着她上山狩猎,两人皆是箭法了得,每每收获颇丰。
夏日的雨后,两人也会采些野菌子回来做汤,北山于郑舒意而言,是一份特别的回忆。
“凌霄,你在那边好不好?今年你不在,我便自己来北山狩猎,我好想你。”
背着弓箭默默前行,身后传来了长靴落在雪地的“吱嘎”声。
“林雨?你怎的在这儿?”
林雨仍旧是一身黑衣,全副武装:“娘娘,小人来给您报个平安。”
郑舒意的语调带着些惊喜:“淮生说给了你些伤药和银钱,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快,伤处可都长好了?”
“托娘娘的福,已无碍了。”
两人本是一前一后的行走,行至山林,林雨站到了郑舒意身边:“娘娘为何独自在此?”
“散心。”
眼角瞄到雪狐,林雨已先一步将雪狐射死:“娘娘想要什么,小的帮您。”
郑舒意轻笑了一声:“我想要的,你帮不了我。”
林雨的箭法和楚凌霄很像,用剑的动作也一模一样,郑舒意看着看着眼眶便湿了。
“林雨,除夕那晚,你在哪儿?”
“娘娘,小人没有家人,逢年过节都是自己。”
郑舒意拉起弓弦:“凌霄已经去了,倘若你愿意,我可以给你改换身份,让你在这世间自由行走,你也不必时刻护着我,该娶妻生子,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娘娘,您为何对小人这么好?”
箭无虚发,郑舒意边走边道:“自然是因为你是凌霄的人。”
又是楚凌霄。
林雨不甘心地上前:“小人瞧着,您对六殿下也很好。”
“我们三个是自小一同长大的,自然与旁人不同。”
有林雨相助,郑舒意很快便得了好几张兽皮。
此时已过了午时,山中起了风,眼见着林雨哆嗦了一下,郑舒意扭头道:“林雨,你不必陪我了,我见你穿的单薄,还是早些回去吧。”
林雨沉默着没有回话。
“可是有其他的事?是银子不够用了吗?”
“不是。”林雨后退了一步:“既然娘娘不需要小人,那小人便回去了。”
郑舒意拉起兽皮对着林雨的背影比划了一下:林雨生得同阿砚差不多高,瞧着比阿砚壮实一些,这些皮子够做袍子了,再取几张,连帽子带靴子都够用才好,在茶州时便知晓今年冬天寒冷异常,阿砚一向畏寒,希望能平安度过。
风雪渐起,郑舒意满意地回宫,等待着她的是一片漆黑。
“桑榆,阿砚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