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微说要结婚,当天晚上,许家的电话便没有停过。
这个年代的电话还是稀罕物,许家也是因为许建国工作需要,家里才装了一部。
周兰芝坐在电话旁,翻着一本磨得起毛边的通讯录,从医院同事问到街道邻居,又托人打听各家未婚青年的情况。
她嘴上说着不能仓促,真到了这个时候,却比谁都着急。
许建国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,最后停在窗边点了一根烟。
火柴划了两次都没点着。
许知微看了片刻,从他手里抽走那根烟。
“爸,别抽了。”
许建国皱着眉:“心烦。”
“心烦更不能抽,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现在还有心思管我身体?”
“当然有。”许知微把烟放回烟盒,“我只是相亲,又不是明天就嫁出去。”
许建国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
以前的女儿温柔安静,遇到事情总习惯躲在父母身后。如今人还是那个人,眉眼也没变,可那双眼睛里像是多了一股安定的力量。
仿佛不管多大的事落下来,她都能稳稳接住。
这变化让他心疼,又有些说不出的欣慰。
“知微,爸再想想办法。”
“办法可以继续想,相亲也可以先见。”许知微道,“两边不耽误。”
许建国叹了口气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想不开也没用。”
她说得轻松,许建国却笑不出来。
周兰芝那边终于打完一通电话,捂着听筒朝她招手。
“知微,你陈阿姨说,她娘家侄子今年二十七,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,家里条件不错,人也老实。明天上午能见面。”
“百货大楼?”
许向阳从房间里探出头。
“那工作可吃香了,听说一个月还能分糖票。”
“有你什么事?”周兰芝瞪他,“作业写完了吗?”
“早写完了。”
许向阳溜进客厅,兴致勃勃地问:“姐,那人长得怎么样?”
“还没见,谁知道长得怎么样。”周兰芝道。
“长得不好不行,脾气不好也不行,家里兄弟多了也不行。”
许明川刚从外面回来,脱下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“你干脆自己给你姐捏一个。”
“捏一个怎么了?”许向阳理直气壮,“我姐这么好,当然得挑最好的。”
许知微忍不住笑了。
“放心,我会认真挑。”
许明川走到她面前,眉间带着疲惫。
他下午去街道和厂里跑了一趟,显然没找到有效的解决办法。
“孙庆华那边,我查了。”
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。
许建国抬眼: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他一个月前才从仓库调去工会。调岗之前,负责登记原材料出入库。”
许知微并不意外。
“举报信出现后,他为什么跟着街道的人来许家?”
“厂里说是配合调查。”许明川冷笑,“可红星印刷厂那么多人,偏偏让他来。”
许建国脸色沉了几分。
“仓库少掉的纸张,他也经手过。”
“所以举报信和厂里的账有关系?”周兰芝紧张起来。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许明川道,“爸,你最近查账的事,除了厂领导,还有谁知道?”
“财务、仓库、采购科都知道。”许建国揉了揉额角,“人太多,不好查。”
许知微想起孙庆华离开前的反应。
提到仓库账目时,他的肩膀骤然绷紧,呼吸停顿,随后立刻否认。
那不是单纯的惊讶。
更像是秘密被人忽然点破后的恐慌。
“哥,暂时别直接查他。”
许明川看向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今天已经知道我们怀疑他了。现在逼得太紧,只会让他销毁证据,或者去通知背后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背后还有人?”
“猜的。”
许知微语气平静。
“如果举报信只是他的个人报复,今天面对爸爸时,他应该有敌意或者得意。可他更多的是紧张,尤其在我提到账目以后,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,而是害怕。”
许明川眸光微动。
做公安的人,对这些异常反应本就敏感。
只是当时情绪上头,他没有观察得这么细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了?”
问题一出,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许知微早就想过该怎么解释。
原主虽然没有接受过心理学教育,却从小喜欢看书,也常去图书馆。这个年代相关的专业书籍很少,但并非完全不存在。
“前些年养病的时候,看过一些外国心理学方面的译本。”
“心理学?”周兰芝疑惑,“是研究精神病的?”
“不只是。”
许知微斟酌着这个年代的人能够接受的说法。
“人的情绪会影响动作和表情。一个人撒谎,嘴上可以说得很好,身体却可能露出破绽。”
许向阳眼睛一亮。
“姐,那你能看出我有没有撒谎吗?”
“能。”
他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警惕。
许知微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没写完作业。”
“我写完了!”
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先看了一眼房门。你的书包就在房间里,说明你担心我们进去检查。”
许向阳僵住。
许明川起身便往房间走。
“哥!”
“不是写完了吗?怕什么?”
“我还有两道题,就两道!”
许向阳急得追过去,客厅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。
连许建国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。
晚上十点,第一场相亲定了下来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国营饭店。
对方姓杨,名叫杨志成,二十七岁,百货大楼正式职工,父亲已经去世,母亲身体不好,下面还有一个正在读中专的妹妹。
条件算不上顶好,却胜在工作稳定,家庭关系简单。
至少媒人是这样说的。
早上出门前,周兰芝翻了半天衣柜,给许知微挑了一件浅蓝色呢子外套。
原主长得很好。
鹅蛋脸,皮肤白,眉眼柔和,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,哪怕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,也丝毫不显憔悴,反而多了几分温软。
周兰芝替她整理好衣领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“等会儿不喜欢就直说,别怕得罪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他要是说话难听,你就回来,妈再给你找别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别因为时间紧,就什么条件都答应。”
许知微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,我心里有数。”
相亲原本应该由媒人陪着,可陈阿姨临时有事,只能让两人先在国营饭店见面。
许明川不放心,非要亲自送她过去。
“我就在对面的供销社等你。”
到了门口,他往饭店里看了一眼。
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男人。
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齐,皮鞋擦得锃亮,桌上还摆着一份报纸。
外表确实称得上体面。
“最多半个小时。”许明川道,“不对劲就出来。”
“哥,你这样像送我去审犯人。”
“相亲和审人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
“哪里大?”
“犯人不会跟公安领结婚证。”
许明川看着妹妹脸上的笑,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。
“去吧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许知微走进饭店。
杨志成看见她,明显愣了一下,随后迅速站起身。
“你是许知微同志吧?”
“是。”
“快坐。”
他殷勤地替她拉开椅子,目光却从她脸上一路落到衣服和鞋子上。
停留得不算久,却足够冒犯。
许知微坐下,平静地看着他。
杨志成在她对面坐好,叫来服务员。
“一碗阳春面,再来两个肉包。”
说完,他才像是想起什么。
“许同志,你吃什么?”
“我不饿,喝点热水就好。”
“那正好,女同志晚上少吃一点,省粮食。”
现在还是上午。
许知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没有纠正。
服务员送来热水时,杨志成先把自己的搪瓷缸推过去,语气熟稔。
“给我倒满一点。”
服务员抬眼看他。
“水壶在那边,自己倒。”
杨志成脸色一沉。
“你们饭店就是这么招呼客人的?”
“大家都自己倒。”
“算了。”
他把杯子收回来,嘴里低声说了一句服务态度差。
许知微端起自己的水,没有接话。
对弱势服务人员的态度,往往比精心准备的自我介绍更能暴露一个人的本性。
杨志成对她很客气,对服务员却充满轻视。
这不是脾气问题,而是他习惯根据对方的身份决定态度。
“陈阿姨应该跟你说过我的情况吧?”他问。
“说过一些。”
“我的工作很稳定,一个月三十八块钱,还有各种票。百货大楼的工作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。”
“确实不错。”
许知微顺着他的话回应。
杨志成脸上多了几分得意。
“我家里虽然只有我一个男人,但负担不大。我妹妹明年就毕业了,分配工作以后,不用家里养。”
他说到这里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听说你父亲是副厂长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母亲还是卫生所主任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家条件比普通人家好不少。你要是结婚,家里准备多少嫁妆?”
“还没谈过。”
杨志成皱了皱眉。
“这种事应该早做准备。自行车、手表、缝纫机,最少得有两样吧?”
“你家准备什么?”
“我家负责房子。”
“你有房子?”
“没有,不过我母亲住的是厂里分的两间房。结婚后你搬过去,一家人住在一起,也算有地方。”
两间房,住他母亲、妹妹,再加一对新婚夫妻。
许知微没有评价,只问:“婚后家里的钱由谁管?”
“当然交给我母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