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部?”
“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不容易。儿媳妇进了门,就得把她当亲妈孝顺。”
他回答得理所当然。
“你的工资,还有我的工资,全部交给她。女人手里不能留太多钱,容易乱花。”
“家务怎么分?”
“家务还用分?”
杨志成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。
“我在外面工作一天够累了,回家肯定要休息。你们女人不就做做饭、洗洗衣服吗?能有多辛苦?”
“我也会工作。”
“结婚以后可以先不工作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体贴。
“我妈身体不好,需要人在家照顾。你嫁过来以后,主要任务就是伺候她,顺便帮我妹妹洗衣做饭。”
许知微终于明白,他为什么愿意在只有三天时间的情况下前来相亲。
不是不介意仓促。
而是他太需要一个能够马上进门照顾全家的女人。
“你母亲得了什么病?”
“也不算大病,就是常年腰疼,不能干重活。”
“去医院检查过吗?”
“检查过,医生说要休养。”
“平时能做饭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能走路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能去街坊家打牌吗?”
“能,不过……”
“所以她不是生活不能自理,只是不想干家务。”
杨志成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许同志,你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。我妈辛苦半辈子,享点福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不对。”
许知微放下搪瓷缸。
“儿女孝顺父母是应该的。但你想找的不是妻子,是一个不用付工资的保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我条件哪里差了?”杨志成冷着脸,“多少姑娘想进百货大楼职工的家门,还没这个机会。”
“那你可以从她们中间挑。”
“你别以为你爸是副厂长,就能看不起人。你现在被举报,马上要下乡,能嫁给我已经算运气好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像是终于撕开了那层客气。
“我不嫌你身体弱,也不介意你家里出了问题。可你要明白,女人嫁人就得守女人的规矩。”
他端起水喝了一口,重新掌握了主动似的。
“我要求也不高。嫁妆一辆自行车,一块手表,你弟弟以后每个月给我妈送五斤细粮。你进门以后,不能和娘家来往太勤,更不能把婆家的事往外说。”
许知微安静地听完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
杨志成一怔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轮到我了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温和,听不出怒气。
“你昨天晚上见过别的相亲对象。”
杨志成脸色微变。
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你右侧袖口有一道浅色油渍,是国营电影院门口那家烧饼摊常用的菜籽油。今天早上气温低,你不可能特意绕到电影院买早饭,又赶到这里来相亲。”
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你口袋里露出的票根,是昨晚七点半那场电影。票根一共两张,说明你不是一个人去的。”
杨志成下意识摸向口袋。
动作一出,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,脸色顿时难看。
“我跟谁看电影,关你什么事?”
“当然不关我的事。”
许知微看着他。
“但你今天一进门就问我嫁妆,说明你同时见了不止一个姑娘,正在比较谁家给得多。”
隔壁桌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过来。
杨志成压低声音。
“相亲本来就要多看看,有什么问题?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那你说这些干什么?”
“只是让你明白,我们都在互相挑选。你没有资格因为我三天后要下乡,就把自己当成救命恩人。”
她站起身,将没动过的热水推回桌子中央。
“你的条件确实不差,可惜我看不上。”
“许知微!”
杨志成也站了起来。
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以后别后悔!”
饭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许知微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杨同志,你生气的时候会下意识捏紧左手,说明你有攻击冲动。可周围人一多,你又立刻压低声音,说明你很在意脸面,不敢真正动手。”
“所以这种威胁,对我没用。”
她说完,转身离开。
杨志成站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偏偏周围坐满了人,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再说。
国营饭店外,许明川靠在供销社门口。
看见妹妹出来,他立刻站直身体。
“这么快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人怎么样?”
“想找免费的保姆,还想要一辆自行车和一块手表。”
许明川的脸瞬间沉了。
“他人呢?”
“哥。”
“我就跟他讲讲道理。”
“你穿着公安制服去跟人讲道理,他未必敢听。”
许知微拉住他的袖口。
“走吧,不合适就换下一个。”
许明川往饭店里看了一眼,到底没进去。
“妈下午还安排了一个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汽车运输队的司机,二十九岁,没结过婚。”
“为什么二十九岁还没结婚?”
“听说以前出过事故,腿上留了伤,相亲一直不顺利。”
许知微点头。
“见见再说。”
兄妹两人往汽车站方向走。
下一场相亲约在下午,中间还有几个小时。许明川要去铁路公安值班,准备先送她回家。
汽车站人很多。
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,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在一起,广播里不断播放班次信息。
许知微经过候车室门口时,脚步忽然一顿。
不远处,一个穿褐色夹克的男人靠在柱子旁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包。
他看上去只是普通旅客,目光却不断扫向进站口和墙上的挂钟。
每隔十几秒,他就会摸一次右侧口袋。
那里鼓起的形状,不像钱包。
更像刀柄。
“哥。”
许知微低声开口。
许明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男人不对劲。”
话音刚落,候车室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。
褐色夹克的男人猛地冲进人群,一把抓住身旁的小男孩,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尖刀,狠狠抵在孩子脖子上。
周围的人惊叫着散开。
孩子的母亲当场瘫软在地。
“放开我儿子!”
男人双目通红,勒着孩子不断后退。
“谁都别过来!”
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,一道血痕迅速从孩子颈侧渗了出来。
许明川的脸色骤然一变,伸手便将妹妹挡在身后。
“退远点,马上去找公安!”
许知微却没有动。
她看着持刀男人剧烈起伏的胸口,又看向他不断瞟向车站出口的眼睛。
恐惧、焦躁、时间压力。
却没有真正的杀意。
他不是临时起意。
也不是单纯想劫持人质逃跑。
他在等什么。
人群另一侧,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正缓缓脱下军装外套。
他的动作很轻,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只有那双狭长的狐狸眼,冷得没有半点温度。
许知微与他隔着混乱的人群对视了一瞬。
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,短暂停顿。
下一秒,他朝她极轻地摇了下头。
那意思很清楚。
别过去。
许知微却已经抬脚,走出了许明川的保护范围。
“你抓错人了。”
她看着持刀男人,声音不高。
候车室里所有的嘈杂,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