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泽川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,“叶楠初说他想在作坊东边那块空地再盖一间烘干房,我画了图纸,你看这位置,通风好,离灶房也近,不占地方。”
顾枕星低头看了看图纸,叶楠初画图的手艺比从前好了不少,线条清晰利落,尺寸标得明明白白,旁边还用小字注了料子和工费。
“你这画得比三哥还像样了。”
她看完了把图纸递回去。
叶楠初接过图纸卷好塞进怀里,“三哥前阵子托人捎了个新玩意儿过来,说是在他师父那儿学的手艺,给咱家做了一个小型的手摇磨粉机。我试了试,比你从前拿药碾子碾粉快了三倍不止,等烘干房盖好了,两样配着用,你那个丸剂效率能翻番。”
顾枕星站在院子里,看着叶楠初和顾泽川蹲在地上比划图纸的样子,听着灶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和远处街巷里隐约的叫卖声。
阿琰端着两碗菜从灶房出来,在暮色里朝她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低头把菜放在枣树底下的小桌上。
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,带着府城傍晚特有的气息。
她忽然觉得,日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她围在中间,暖融融的。
晚上吃完饭,顾泽川和顾泽远在灯下温书,叶楠初坐在廊下写他那本记满了货价的小册子。
顾枕星洗完碗从灶房出来,看见阿琰站在院子角落的墙边,手里攥着一封信,月光照在信纸上,折痕清晰。
“谁来的?”
“家里。”
他把信递给她,是顾王氏的口信,找村里识字的代笔写的,字不算好看但清楚。
信上说,作坊东边那片空地已经跟村正说好了,下个月就动工盖新烘干房,让叶楠初有空回去看看尺寸合不合适,又说二嫂的娘家捎了话,说年底想来府城转转,问院子能不能住得下,最末尾加了一句,大山说下回星星回来的时候,别忘了去后山把那片野菊花收了,韩大夫催了两回了。
顾枕星把信叠好还给他,“奶奶的字越来越板正了。”
“代笔的,村里赵家老三写的。”
“那也不错。”她把信纸揣进自己袖子里,“你乡试的功课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,在背书。”他停了停,像是在想怎么措辞,“方先生上回来府城看过我的文章,说比去年稳了。”
“那你自己觉得呢?”
阿琰想了一会儿,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楚,“觉得能考,但考完之后的事,还没想好。”
“考完了再说,先把眼下这关过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说别的,两人在院子角落站了一会儿,身后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脚下的地面上,一高一矮,边缘模糊着融在一起。
第二天顾枕星去了一趟东市,把张记那批货需要的药材清单理了一遍,跟几家药铺问了价,挑了最实在的一家定了货。
对方说三天后送到她院门口来,她付了定钱,又去买了新的一捆麻绳和几张油纸,准备回去包瓶子用。
回程的路上经过苏记脂粉铺,门口的门板卸了半边,杜婉凝正站在柜台后面往一只空瓶子里装东西。
看见顾枕星路过,隔着半条街冲她扬了一下手里的瓶子。
顾枕星摆了摆手,继续往巷子走。日头在头顶晒着,暖洋洋的。
她把袖口卷上去一截,露出来的小臂被晒得微微发烫。
路边的槐树上已经有蝉在叫了,声音拉得又长又细,像是夏天正从远远的地方赶过来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阿琰正蹲在井台边洗一件衣裳。裤腿卷到膝盖,袖子也卷着,露出晒成浅棕色的前臂。
他听见门响抬起头,水珠从他手指尖滴下来,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顾枕星把买的东西搁在枣树底下的桌上,“洗什么呢?”
“你上回换下来的那件白褂子,袖口蹭了墨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那件褂子她换下来搁在屋里忘了洗,自己都记不清是哪天蹭的墨。
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,“我自己洗就行了。”
“顺手的。”
他说完低头继续搓袖子上的墨迹,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,把他的后颈晒得微微泛红,她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回屋去了。
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,窗台上那把野花已经换了一茬新的,是几支白色的野蔷薇,插在瓦罐里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
她站在窗前看了几息,窗外的院子里传来流水声和布料被拧干的声响。
她笑了一下,转身去收拾那批新到的药材了。
傍晚的时候叶楠初从外头回来,手上拎着一条新买的鱼,鳞片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银光。
他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今儿改善伙食,就蹲在井台边开始刮鳞。
顾泽川从堂屋跑出来蹲在旁边看他刮,看着看着伸手想碰一下鱼鳃,被叶楠初用刀背轻轻挡开,“别动,刺手。”
灶房里的灯亮了,锅里的油开始冒烟,葱花炝锅的香气顺着门帘缝往外涌。
院子里的人陆续围拢过来,老四搬桌子,老五摆碗筷,叶楠初端着炒好的鱼从灶房出来,阿琰跟在后面端着一碟凉拌黄瓜。
小方桌上摆了一桌菜,五六个人围坐着,筷子碰着碗沿,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。
头顶的枣树叶子在暮风里沙沙响着,天边的云从橘红慢慢变成灰紫,最后一缕光收进山后去了。
顾枕星端着碗坐在阿琰对面,吃一口鱼,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灯影和坐在灯影里的人。
叶楠初正跟老五争那最后一块鱼腹肉,老四在中间拉架,灶房门口还亮着一盏灯,灯光落在井台边的青砖上,洇开一片温温的黄。
她低头继续吃饭,碗里的饭粒在唇齿间慢慢嚼着,暖的,香的。
日子就这样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着,她每天早起去东市看药材,下午在院子里分装丸剂、贴标签,偶尔去张记铺子看一眼走货情况,又去苏记跟杜婉凝坐着喝一会儿茶。
阿琰每天早出晚归往学堂跑,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带着一本新借的书,有时候什么也不带,就坐在枣树底下翻旧书。
叶楠初十天里有七八天在外头跑,但回来的时候总会带点什么,一包糕点,一罐子腌菜,或者一条刚好够一桌人吃的鱼。
老四老五的功课开始紧了,晚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,常常是灯都点上了才推门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