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枕星在府城住了大半个月才回了一趟青山村。
车从城门出发的时候日头刚爬上城墙垛口,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。
老槐树的树荫比从前又浓了一大片,底下坐着三四个人,有择菜的,有纳鞋底的,还有两个半大小子趴在地上拍画片。
王婶子坐在最靠外头的位置上,最先看见她从牛车上跳下来,搁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喊了一声,“星星回来了!”
那一声像投进池塘的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,老槐树底下的人都抬起头来,纳鞋底的妇人冲她笑,拍画片的两个小子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拍。
顾枕星挨个打了招呼,背着包袱往家走。村道两边的田埂上稻苗已经抽了穗,远远看过去绿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黄,风一吹就翻出细浪。
推开顾家院门的时候,灶房那边正传来一阵剁菜的声响,柴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匀而密。
顾王氏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看见顾枕星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松快下来,“可算回来了!你爹念了好几天了,说府城那边的菜没有家里的香,瘦了没?”
“没有瘦,吃得挺好的。”
顾枕星把包袱搁在廊下,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看。
案板上堆着新摘的青菜,旁边还有一小盆切好的腊肉,油亮亮的,一看就是刚切出来。
“娘呢?”
“在后院晒被子呢,说给你把屋里的被褥晒透了。”顾王氏把她拉进灶房,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刚出锅的炸藕盒,“先垫垫,饭还得一会儿。”
顾枕星咬了一口,外皮酥脆,内里软糯,藕的清甜裹着肉馅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。
她靠在灶台边慢慢吃完那一块,擦了擦手往后院走。
穿过月亮门的时候,那棵野柿子已经长到快一人高了,枝叶舒展开来,在墙边投了一小片荫。
树底下被人细心浇过水的痕迹还在,泥土是深色的。
李清音正弯腰在绳子上抖开一床被子,听见脚步声回头,看见顾枕星站在月亮门底下,手里的被子抖了半截就停住了,脸上浮起一层笑来,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顾枕星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床被子的另一角,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被子展平了搭在绳上。
李清音拍了拍被面上不存在的褶子,仔细看了她两眼,“瘦了,府城那边是不是吃饭不规律?”
“没有,阿琰他们做饭做得挺好的。”
“阿琰会做饭?”
“会,老五也会,就是做得难吃。”
李清音笑出了声,伸手把顾枕星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,“瘦了就多吃点,你奶奶今儿个去镇上买了半扇排骨,晚上炖汤喝。”
两个人站在后院那根晒衣绳旁边又说了一会儿话。
日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织成一片斑驳的网。
顾枕星靠在她娘旁边站着,觉得脚底下那片被太阳晒热的青砖地面传来的温度一直往上走,暖烘烘的,从脚底一直暖到心口。
傍晚的时候顾大山从作坊那边回来了,他这几年背比从前弯了一些,步子倒还稳当,进了院子先看了一圈,目光落在堂屋门口坐着的顾枕星身上,脚步顿了一下,走过来在门槛旁边蹲下,掏出烟杆子点上抽了一口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,“府城那边住得惯?”
“住得惯,院子不大,但是够用。”
顾大山嗯了一声,又抽了两口烟,“阿琰他们功课怎么样?”
“挺好,先生说下半年乡试可以下场试试。”
顾大山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把烟吐出来,“那小子出息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,烟杆子夹在指间没再往嘴里送。
顾枕星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,听见爷爷在身侧又补了一句,“你也是,出息。”
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儿了。
饭桌上的热气隔着门帘往外涌的时候,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顾景深三兄弟挨着坐,顾景昭手里还攥着账本,被温玉抽走搁在了身后的条案上。
钱金花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酱紫色褂子,头发别了一根鎏金簪子,坐在桌角给顾景深添汤。
陈玉兰抱着个半岁大的孩子坐在顾泽眠旁边,那孩子刚学会坐着,被放在膝盖上拿一根勺子逗着玩,咯咯地笑。
顾泽川和顾泽远坐在顾枕星对面,两个人是今天傍晚从府城赶回来的,坐的叶家的顺路马车,一进门就直奔灶房掀锅盖,被顾王氏一人拍了一巴掌才老实。
这会儿端坐在桌前,筷子已经攥在手里了,像两头随时准备扑食的小狼。
阿琰不在,他说学堂那边有篇策论要赶,过两天再回。
顾王氏端着最后一碗菜从灶房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扫了一圈满桌的人,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,“都齐了,吃饭。”
筷子齐刷刷地动了起来,排骨汤炖得酥烂,汤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,顾枕星喝了两碗,额头沁出一层薄汗。
顾泽川在对面已经吃完了一碗饭,正伸手去够第二个馒头,被顾泽远用筷子尾敲了一下手背,“急什么。”
钱金花在桌角跟温玉说话,不知道说到什么,两个人都笑了。
陈玉兰怀里的孩子忽然伸手够了一下顾枕星的袖子,顾枕星低头看过去,那孩子冲她咧开没牙的嘴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“你瞧着喜欢,”陈玉兰用帕子给孩子擦了擦嘴,“回头也生一个。”
顾枕星被汤呛了一下,低头假装喝汤没接话,一桌子人都笑了,连坐在上首的顾大山都弯了一下嘴角。
顾泽川笑得最大声,被顾泽远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才消停了。
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,堂屋里点了灯,顾王氏把留出来的一碗排骨汤用粗布盖着搁在灶台上,说明儿个给韩大夫送去。
顾大山坐在廊下抽烟,顾景昭在旁边跟他说话,估摸着是在说作坊下半年的进货安排。
孩子们在院子里跑了两圈消食,然后被叫回来洗漱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