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月端着铜盆,站在张嫣屋子的门外。
铜盆里盛着半盆温水,水面晃荡着,映出她一张涨红的脸。
她本是来送洗漱水的。
可刚走到门外,就听到屋里头传出了声响。素月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——这声音她太熟了,明里暗里偷听了不下十回,每回都听得面红耳赤,每回都告诫自己下次别再听了,可每回双腿就是不听使唤,好像那门里的声音有钩子,一下一下勾着她的心,把她勾到门外。
这时,里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大了。
要死了……相公这次真的要死啦……
是张嫣的声音。
夫人平日端庄自持,可此刻那声音里裹着水汽,又软又媚,完全不像她素日里的样子。
素月只觉得浑身发软,手心全是汗,铜盆里的水晃得更厉害了。
门内的动静越来越大。
木床发出吱呀吱呀的摇晃声,一下接着一下,混着张嫣压抑不住的呻吟,一声比一声高,一声比一声媚,到后来简直像是带了哭腔。
素月虽然未经人事,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。此刻听着这动静,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屋内的画面来——夫人那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,此刻大概散了吧?寝衣,此刻大概也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只觉得两腿之间一阵阵发紧,身子微微弓着,端着铜盆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盆沿。温水晃荡着溢出来,顺着盆沿滴滴答答落在她的鞋面上,浸湿了一小片。那凉意顺着脚面窜上来,素月这才一个激灵,回过了神。
夫人太、太疯狂了……素月咬着嘴唇嘟囔一句,蹑手蹑脚地退开,端着那盆水,像做贼似的溜了。
偏厅里,烛火通明。
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,冷热荤素一应俱全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可桌边坐着的七个女人,谁也没有动筷子的意思。
七位夫人,个个盛装打扮,珠翠环绕,可左等右等,就是等不来曹安和张嫣。
就在这时,素月走了进来,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,低着头福了福身,小声道:诸位夫人,老爷和嫣夫人……没这么快来用饭。
她说完退到一旁,头垂得更低了,耳根子还红着。
就在这时,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,顺着晚风,从张嫣内院的方向飘了过来。
很轻,很模糊,可在座的都是女人,又都是过来人,那声音意味着什么,谁心里都清楚。
这都什么时辰了……林知夏终于忍不住,小声嘟囔了一句,肚子都饿扁了。
沈婉清轻轻拍了她一下,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
林知夏先是一愣,随即脸地红透了,偷偷掐了娘亲一把,把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。
苏清禾和金燕坐在一起,也在说着悄悄话。
苏清禾用胳膊肘碰了碰金燕,朝内院的方向努了努嘴。金燕脸一红,小声道:姐姐别拿我打趣,我、我什么都没听见。
她嘴上说没听见,耳朵却竖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方若凝侧过头,和许婉仪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许婉仪听着听着,耳根悄悄红了,咬着嘴唇不说话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张莲侧耳听了听,那隐约的呻吟声又飘过来一声,她忍不住地笑出了声。
看来啊,张莲拖着长腔,笑意盈盈地扫了众人一眼,相公和大姐,没这么快来了。
一句话,说得满座皆羞。
林知夏红着脸:莲姐姐别说了……
张莲笑嘻嘻地,你们听听,这动静,大姐平日里多端庄一个人,今儿个也不知怎么了……
沈婉清虽然脸上也带着红晕,到底是年纪最长、最持重的一个,开口打圆场,先让厨房把菜温着,别等相公来了,菜倒凉了。
她话音刚落,站在一旁伺候的大丫上前一步,福了福身,开口道:
诸位夫人,奴婢午后在书房伺候时,听主人说,主人明天一早就要出发,前往威海卫。
威海卫?
张莲收起了笑,皱眉问道,去那儿做什么?
大丫恭恭敬敬地回道:回夫人,说是要在威海卫成立一个水师讲武堂,主人要亲自过去督办。
满座寂静。
方才那点暧昧的气氛,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,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沈婉清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刚才她还跟女儿说,今晚娘俩好好伺候相公,争取怀上一男半女。现在好了,明天就走,看来自己想怀孕的希望,又破灭了。
方若凝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黯然——要说怀孕,她心里也急切得很。
许婉仪咬了咬嘴唇,低下头,睫毛投下一片阴影。
金燕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比甲的下摆。
她心里想着的是另一桩事:相公这一去,路上带几件换洗衣裳?这些事,别人想不到,她却习惯性地先盘算上了。
林知夏眼眶都红了:又要走?才回来几天啊……
沈婉清叹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,没说话。
苏清禾靠在椅背上,伸着一双大长腿,望着烛火出神,明艳的脸上露出了落寞的神色。
张莲也收起了笑容,侧头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,轻声道:难怪姐姐这么投入……原来是知道相公明天要走,舍不得呢。
这句话,像是说到了众人心坎里。
一时间,偏厅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,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。
七个女人,各怀心事,却都想着同一件事——又要和相公分开了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张莲忽然眼睛一亮,坐直了身子,扫视了众人一圈,开口道:
姐妹们,我有个主意。
众女都看向她。
相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,
张莲的眼睛亮晶晶的,咱们和相公这一分开,又不知多少天才能见着面。今晚这一宿,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。
沈婉清皱眉说道:你又想什么鬼主意?
张莲笑嘻嘻地说:姐姐你想啊,相公要是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跑,一晚上能跑几家?相公跑得过来吗?到头来,怕是有人等到天亮也等不到人。
这话一出,几个人的脸都红了,可谁也没反驳——因为张莲说的是实话。
所以呢?
苏清禾来了兴趣问道。
张莲唏嘘地笑道:所以啊,咱们拼个大床!把我屋的隔间打通,铺成一整张大通铺,姐妹们都睡在一处。相公进来,想找谁就找谁,也不用深更半夜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省了多少工夫!
这……这……沈婉清脸涨得通红,话都说不下去了。
姐姐,张莲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,都什么时候了,相公明天就走了,咱们姐妹谁不想多陪陪他?再说了,关起门来,都是自家姐妹,谁笑话谁呀?
她见众人还在犹豫,又加了一把火:我是无所谓,反正我有身孕,也不能陪相公。我这是替你们着想。
苏清禾第一个拍手:我看行!莲姐这主意好!
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金燕也点头,嗓门比谁都大:省得相公跑来跑去,夜里露重,别让相公着凉了!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,脸一红,缩了缩脖子。
方若凝笑道:我听莲姐姐的……
许婉仪红着脸,轻轻了一声。
林知夏把脸埋在娘亲怀里,小声说:娘亲……我……
沈婉清又好气又好笑,捏了捏她的脸:你个小没羞的,姐姐们都同意了,你还装什么?
林知夏从娘亲怀里探出头,红着脸,却也点了点头。
沈婉清看着众人,叹了口气,也红着脸点了头:罢了罢了,就依你们……不过,此事不可声张,只让贴身丫鬟知道便是。
那是自然!
张莲眼睛弯成了月牙,立刻起身,拍了拍手,来人!
外头的丫鬟们鱼贯而入。
你们几个,去我屋把隔间的屏风撤了,把几位夫人的床和被褥都搬过来,铺成一整张大床!张莲指挥若定,动作快点,别等相公出来了还没弄好!
丫鬟们面面相觑,可不敢多问,连忙行动起来。
金燕也坐不住了,撩起裙子就站起来:你,去东厢把那新弹的棉花被抱来;你,把熏笼点上,还有你,去厨房烧壶热水,等会相公出来好用——
她吩咐得井井有条,丫鬟们也习惯听她的,一时间倒比张莲这个提议的人还像主事的。
搬被褥的搬被褥,撤屏风的撤屏风,一时间,偏厅里的夫人们也坐不住了,纷纷起身,七嘴八舌地出主意。
我的熏笼搬过去,放点安神香。
我那床新绣的鸳鸯被也带上!
烛影摇曳,笑语盈盈,方才那点离别的伤感,竟被这热热闹闹的场面冲淡了不少。
张莲站在一旁,看着姐妹们忙前忙后的样子,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她抬头望了一眼内院的方向,心中暗道:相公啊相公,我早就知道你想大被同眠,我可是帮你如愿了。
第二日,日上三竿。
曹安才走出了房门。
他双手扶着腰,眉头微微皱着,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过腰酸的感觉了,可昨夜……
昨夜那阵仗,六位夫人,一整张大通铺,莺莺燕燕挤了一床。到后来整个屋子都是此起彼伏的娇喘。
嘶——
曹安吸了口凉气,扶着门框,腰像是断了似的。
就在这时,突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他抬头一看——院内,张嫣、张莲还有素月、大丫、二丫都站在那儿等候着他。
发出笑声的是张莲。
她一手扶着肚子,笑得肩膀直抖,眼泪都快出来了:相公,这腰……还行吗?
大丫、二丫站在她身后,两人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,可身子一抖一抖的,显然也在拼命憋笑。
素月则是一脸幽怨地看着曹安,眼圈微微泛红,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。
张嫣倒是没笑。
她走上前来,伸手扶住曹安的胳膊,脸上带着一丝心疼,又有一丝嗔怪:相公,以后可不能这样了。今儿可是要去威海卫的,身体吃得消吗?
曹安苦笑一声,拍了拍张嫣的手:嫣姐放心,歇会就好。
他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的张莲,没好气地说:莲姐,昨夜就你出的馊主意。
张莲好不容易止住笑,喘着气说:相公这可冤枉我了。我可是为了姐妹们着想,再说了……她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相公昨夜,不是挺享受的吗?
曹安:
大丫、二丫终于忍不住,一声笑了出来,又赶紧低下头。
曹安扶着腰,看着眼前这五个女人,一个比一个笑得起劲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罢了罢了,腰酸就腰酸吧。
至少,这一夜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