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了七天,苏炎在一片山头上停了下来。
它需要休息。
七天,两千多公里。它飞过平原,飞过山川,飞过无数条河流。中途在系统的导航下休息了九次,每次都是破庙、树洞、废弃的农房。
有一次差点被一只鹰叼走,系统紧急启动了【惊吓超声波】,把那鹰吓得掉头就跑。
“宿主,你又欠本系统一条命。”系统当时说。
“记在账上。”
“本系统没有记账功能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?”
“本系统只是陈述事实。顺便说一句,刚才那次【惊吓超声波】消耗积分15点,本系统已经扣除了。”
苏炎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本系统以为宿主知道。”系统的语气无辜极了,“这种功能当然要收费,本系统又不是慈善机构。虽然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,但本系统有商业头脑。你看那些人类,做什么不要钱?看病要钱,上学要钱,买房子要钱,本系统收点积分怎么了?”
苏炎深吸一口气。
行。
15点就15点。
现在,它终于到了云岭省地界。
山比它老家更高,树更密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热气。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小镇,房子灰扑扑的,和普通的南方小镇没什么两样。
但苏炎知道,那个小镇不一样。
它叫平阳。
刀疤刘账本上标注的地方。
“宿主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前方就是平阳镇。需要本系统再提醒一次危险指数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本系统提醒一下你的积分:出发时1090点,扣除【长途迁徙辅助包】120点,扣除【惊吓超声波】15点,剩余955点。离2888点还差1933点。如果你死在这里,这些积分就浪费了。本系统还得重新找宿主,很麻烦的。重新绑定要重新磨合,新宿主可能没你这么傻,但也可能没你这么有意思。”
苏炎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就不能盼我点好?”
“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,无法进行‘盼’这种高级操作。”系统的语气无辜极了,“本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。顺便说一句,根据概率计算,宿主在此地的存活率约为——算了,说了怕你害怕。”
“说。”
“37.8%。”
苏炎沉默了。
37.8%。
比它想象的还低。
但它没有回头。
它从山头上飞起来,往那个小镇飞去。
——
平阳镇比它想象的要大。
一条主街贯穿全镇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面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的,看起来和普通集市没什么两样。有人在吆喝,有人在讨价还价,有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
但苏炎的眼睛尖。
它看见一个卖菜的摊位后面,摊主手边放着一把枪。
不是土枪,是冲锋枪。
黑黝黝的,枪口朝着外面,旁边就是一堆青菜萝卜。那青菜还带着露水,萝卜上沾着泥,看起来新鲜得很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普通的蓝布褂子,脸上带着笑,正在跟一个买菜的妇女讨价还价。
“大姐,这萝卜自家种的,便宜,一毛钱一斤。”
“太贵了,八分。”
“行行行,八分就八分,拿去拿去。”
那妇女付了钱,拎着萝卜走了。摊主把钱往口袋里一塞,顺手摸了摸旁边的冲锋枪。
“宿主,你看见了。”系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里的人,把枪当菜卖。本系统建议你保持距离。你的麻雀形态虽然不起眼,但一颗流弹就能让你变成烤麻雀。而且这里的流弹密度,比你们村高多了。”
苏炎没说话。
它继续看。
不远处,另一个摊位前围着一群人。摊主正在从包里往外掏东西——白色的粉末,一小包一小包的,用塑料袋装着。买主们递过去一沓钞票,接过小包,塞进口袋里,若无其事地走了。
那些买主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有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像个干部。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花衬衫,头发抹了发胶。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,穿着旧衣裳,手背上青筋暴起,接过小包的时候手在抖。
毒品。
公然在集市上卖。
苏炎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。
“宿主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你的心率飙升了。需要本系统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苏炎咬着牙,“我没事。”
它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麻雀没有肺—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一阵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。
几辆摩托车从街那头冲过来,车上坐着几个年轻人,穿着花衬衫,戴着墨镜,腰里别着枪。他们冲进人群,也不减速,吓得行人纷纷躲避。
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躲闪不及,摔倒在地,菜篮子翻了,青菜萝卜滚了一地。
“让开让开!”为首那个大声吆喝着,“没长眼睛啊!”
摩托车从老太太身边呼啸而过,带起一阵尘土。老太太趴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旁边的人赶紧过去扶她,却没人敢说什么。
摩托车在集市中央停下。几个人跳下车,大摇大摆地走进一家茶馆。
苏炎的目光追着他们,看见茶馆里有人站起来迎接——一个中年男人,肥头大耳,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,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,笑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。那笑容殷勤得很,像见到了亲爹。
“宿主,那个人叫马彪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平阳最大的毒枭之一。今年42岁,手下有几十号人,手里有上百条枪。根据本系统收集的情报,这个人手上至少有十七条人命。十七条,不是十七只鸡,是十七条人命。”
苏炎的爪子紧了紧。
十七条人命。
比刀疤刘还多。
它盯着那张脸,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:肥厚的耳垂,眯缝的小眼,左边嘴角有一颗黑痣,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。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粗得能拴狗,手上那几个金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——
那天晚上,苏炎没有贸然行动。
它在镇外找了棵大树,蹲了一夜。
这一夜它没睡好。镇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,有时近有时远,有时单发有时连发。还有狗叫声,摩托车声,男人的笑骂声。
“宿主,根据本系统的统计,今晚平阳镇共发生枪击事件7起,平均每小时0.58起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这个频率,比你们村过年放鞭炮还高。建议你习惯一下。”
苏炎没理它。
它望着镇子里的灯火,想着明天要做什么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它决定进去看看。
“系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兑换一个【中级拟态(壁虎)】。”
“【中级拟态(壁虎)】需要35积分。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兑换成功。消耗35积分,剩余积分920点。”
一股热流涌过。苏炎的视角猛地一变,四只爪子落地,尾巴甩了甩——它变成了一只壁虎。
“宿主,友情提醒一下,壁虎的尾巴容易断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遇到危险的时候,壁虎会断尾逃生。你现在的尾巴如果断了,需要12积分才能修复。本系统建议你小心点,别动不动就断尾巴。”
苏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。
灰绿色的,细长,末端微微卷起。这是它现在最值钱的东西。
它从树上爬下来,贴着墙根,往镇子里爬去。
镇子里的情况,比它想象的复杂。
那些毒贩的住宅,修得像碉堡一样。高墙大院,墙头上插着碎玻璃,有的还拉着铁丝网。窗户是茶色玻璃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,从里面却能看清外面。有的房子还修了射击孔——小小的方洞,刚好能伸出枪管。
“宿主,这些房子都是专门设计的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易守难攻。公安要是强攻,得付出很大代价。根据本系统的测算,这种结构的房子,强攻的伤亡率至少在30%以上。就是说,每十个人攻进去,可能有三个人会死。”
苏炎爬过一堵墙,溜进一个院子。
院子里停着几辆豪车——桑塔纳、丰田,在这年头都是稀罕物。一个男人坐在院子里喝茶,旁边放着一把冲锋枪,随手可及。他喝一口茶,看一眼枪,好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苏炎趴在墙角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它观察了一整天。
看那些人进进出出,看他们交易、数钱、擦枪。看他们吃饭、喝酒、打牌,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有个年轻人打牌赢了,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有个中年人输了,骂骂咧咧,掏出一沓钞票摔在桌上。
但苏炎知道,这些人不是普通人。
他们是毒贩。是枪贩。是手上沾着无数人命的魔鬼。
下午的时候,它看见了一件事。
一个年轻人被押进院子,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。
马彪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那个年轻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钱呢?”
年轻人哆嗦着说:“大哥,再宽限几天,我一定凑齐——”
马彪没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。
两个手下上前,把年轻人按在地上。另一个拿出一把砍刀。
年轻人惨叫起来:“大哥!大哥饶命!我求求你——”
刀落下去。
一根手指掉在地上。
鲜血喷出来,溅在那个按着年轻人的手下脸上。他抹了一把脸,面无表情。
年轻人痛得昏死过去。马彪看都没看他一眼,转身回了屋。
“把他扔出去。”他说,“告诉外面的人,欠钱不还,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两个手下拖着年轻人往外走,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。那血痕从院子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苏炎趴在墙角,浑身僵硬。
“宿主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很轻,“你的壁虎尾巴又耷拉下来了。”
苏炎没有说话。
它只是盯着那摊血迹,盯了很久。
——
第三天晚上,苏炎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。
它变成一只蟑螂,溜进了马彪的宅子。
马彪的房子比周围的都大,三层小楼,外面围着高墙,墙头拉着铁丝网。院子里停着四辆车,两辆桑塔纳,两辆丰田。正屋门口,四个年轻人坐在那儿抽烟,怀里抱着冲锋枪。
苏炎贴着墙根爬,爬过院子,爬进墙角的一个排水口。
排水口又黑又窄,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。苏炎的六条腿踩在滑腻腻的污物上,每一步都让它想吐。
“宿主,你的表情很有趣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本系统虽然看不见你的脸,但从你六条腿的抖动频率判断,你现在处于‘强烈后悔’状态。”
“闭嘴。”苏炎在心里骂,“我都进来了,还能怎么办?”
“本系统只是陈述事实。顺便说一句,这个排水口通向厨房。厨房里应该有吃的,你可以补充一下能量。虽然蟑螂不需要经常进食,但吃点东西有助于稳定情绪。”
苏炎没理它。
它爬过排水口,从厨房的洗碗池下面钻出来。
厨房里没人,灶台上还放着吃剩的饭菜。一盘红烧肉,一碗青菜,还有半盆米饭。那红烧肉肥瘦相间,油光发亮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——如果苏炎现在是人的话。
但它现在是蟑螂,对这些不感兴趣。
它顺着墙根往里面爬。
客厅里亮着灯,有人在说话。
苏炎趴在门缝边,往里看。
马彪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一沓钞票在数。他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,光头,脖子上有道疤,正拿着个本子在对账。
“……上个月出了多少?”马彪问。
“海洛因一百二十公斤,鸦片三十公斤。”光头说,“枪械方面,手枪八十支,冲锋枪四十支,子弹五万发。”
马彪点点头:“钱呢?”
“都在这儿。”光头递过去一个皮箱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钞票,“四百五十万。”
马彪看了一眼,满意地笑了。
“不错。”他把皮箱合上,“下个月的量,再加五十公斤。”
光头愣了一下:“加这么多?那边要得了吗?”
“要得了。”马彪说,“安海那边的市场大得很。只要货好,多少钱都有人买。安海那边的人有钱,有钱就想找刺激,找了刺激就离不开这东西。这是个无底洞,填不满的。”
光头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苏炎趴在门缝边,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。
一百二十公斤海洛因。八十支手枪。四百五十万。
这是钱。是命。是无数个家庭破碎的根源。
它忍着心里的怒火,继续听。
“对了,”马彪忽然想起什么,“上次说的那个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光头压低声音:“已经安排好了。人就在镇外,随时可以动手。”
“公安那边呢?”
“也打点好了。有人给咱们递消息。只要那边有动静,咱们立刻就知道。”
马彪点点头,冷笑一声:“让他们查。查来查去,还不是拿咱们没办法。查了三年了,查出什么了?连咱们一根毛都没动过。”
苏炎的心沉了下去。
公安那边,也有他们的人?
——
那天夜里,苏炎没有睡。
它蹲在马彪家外面的树上,望着那栋灯火通明的豪宅,想了很久。
“系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记下来——马彪,42岁,平阳毒枭。交易记录:海洛因120公斤/月,鸦片30公斤/月,手枪80支/月,冲锋枪40支/月。涉案金额:数百万元。公安内部有线人。手上人命:至少17条。”
“已记录。信息价值评估:A。获得积分:+85点。当前总积分:1005点。”
苏炎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1005点。
它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从树上飞走,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走过来,走到马彪家门口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马彪亲自迎出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来了?快请进。”
几个人影进了屋。门关上了。
苏炎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这几个人,是谁?能让马彪亲自迎接,肯定不是普通人。
它犹豫了一下,又爬下树,变成一只蟑螂,从门缝里钻了进去。
客厅里,那几个人已经坐下了。
苏炎趴在墙角,借着家具的阴影掩护,偷偷观察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讲究,戴着手表,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腰里鼓鼓囊囊的,显然带着枪。
马彪亲自给他们倒茶,陪着笑脸。
“大哥大老远来,辛苦了。”
中年男人点点头,没说话。
马彪挥挥手,光头立刻递过来一个皮箱。打开,里面是满满一箱钞票。
“这是这个月的数。”马彪说,“一分不少。”
中年男人看了一眼,示意身后的人收起来。
“上面的意思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下个月的量,再加八十公斤。”
马彪愣了一下:“八十公斤?这么多?”
“那边市场大。”中年男人说,“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马彪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,没问题。”
中年男人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
“对了,最近风声紧,小心点。”
马彪脸色微微一变:“怎么了?”
“听说上面可能要动真格的了。”中年男人压低声音,“你们这儿,太扎眼了。这几年闹得太凶,上面有人注意到了。”
马彪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那几个人走了。
马彪站在门口,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。
“大哥,”光头凑过来,“他们说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马彪打断他,“准备一下。把货分散藏好。枪也都检查一遍。让弟兄们都机灵点,这几天别惹事。”
光头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苏炎趴在墙角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上面要动真格的了?
它想起王局长说的话——“那边的人,惹不起。”
可这一次,不是公安单个行动。
是上面。
是中央。
【积分变动明细(第二十六章)】
· 第二十五章末积分:1090点
· 扣除长途迁徙辅助包:-120点 → 970点
· 扣除惊吓超声波(遇鹰):-15点 → 955点
· 采集马彪基本信息:+15点 → 970点
· 扣除壁虎拟态:-35点 → 935点
· 采集交易信息:+85点 → 1020点
· 扣除蟑螂拟态:-15点 → 1005点
· 当前总积分:1005点
· 距离2888点:还差1883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