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:东瀛国的猎手(三)
从东瀛国回来后,苏炎在村里消停了一阵子。说是消停,其实心里一直没消停。那个男人的脸,那些照片,那些笔记本上的字,像刻在脑子里一样,挥之不去。
它蹲在老槐树上,望着远处的炊烟,想着那些问题。为什么有人会这样?他们怎么想的?这个世界,到底还有多少种恶?
“宿主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本系统检测到你的情绪指数持续偏低。需要本系统播放一点欢快的音乐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本系统给你讲个笑话?”
苏炎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讲吧。”
系统清了清嗓子:“有一只麻雀,飞到东瀛国去旅游。它在东京塔转了一圈,在浅草寺转了一圈,在新宿转了一圈。回来之后,同伴问它,东瀛国怎么样?它说,挺好的,就是那边的人太客气了,连杀人犯都说‘不好意思,麻烦您了’。”
苏炎:“……”
“好笑吗?”系统问。
“……不好笑。”
“本系统还有三千四百一十条。不过鉴于你笑点太高,本系统决定暂时封存笑话库,等找到能让你笑的素材再启用。”
苏炎懒得理它。它望着远处的后山,忽然想起村长。
那天傍晚,苏炎又去了村长家。村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喝茶,发呆。苏炎变成一只壁虎,趴在葡萄架上,看着他。
他忽然开口,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:“老伙计,你说,那些人,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苏炎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一个当老师的,害了300多人。一个老太太,杀了13个人。一个年轻人,因为嘴欠就被杀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事,我想不明白。”
风吹过,葡萄叶沙沙响。
苏炎趴在架子上,看着那个老人。
他坐了很长时间,直到天黑透了,才起身回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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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苏炎照常蹲在老槐树上,忽然听见井台边传来一阵喧哗。
它飞过去一看,好家伙,张婶和赵婶又吵起来了。
“你凭啥说我家的鸡吃了我家的菜?”张婶叉着腰,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。
“我亲眼看见的!”赵婶也不甘示弱,“那鸡从我家菜地里出来,嘴上都还叼着菜叶子!”
“你放屁!我家的鸡圈得严严实实的,根本出不来!”
“出不来?那菜叶子是鬼吃的?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吵得不可开交。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,有的劝架,有的煽风点火,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。
“张婶家的鸡确实爱往外跑。”一个老头小声说。
“赵婶家的菜地也确实被祸害过。”另一个老太太接话。
“这回可有好戏看了。”
苏炎蹲在树上,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宿主,你们村的八卦质量虽然不高,但胜在真实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比东瀛国那个案子接地气多了。”
苏炎弯了弯嘴角。
积分+2。
吵着吵着,李木匠的婆娘也掺和进来了。
“张婶,你家的鸡上次还跑我家院子里拉屎呢!”她嚷嚷着,“我都没找你算账!”
“你算账?你先把你跟货郎那点破事算清楚再说!”张婶一句话怼回去,李木匠的婆娘当场就蔫了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。
积分+3。
最后还是村长出面,把两人劝开了。
“行了行了,都少说两句。”村长摆摆手,“张婶,你回去把鸡圈修好。赵婶,你家的菜地我看看损失多少,让张婶赔你。”
“赔什么赔?她家的鸡根本没出来!”张婶还不服气。
“没出来?那我家菜地里的鸡脚印是鬼踩的?”赵婶又急了。
“行了!”村长提高声音,“再吵就一人罚五块钱!”
两人这才消停,各自骂骂咧咧地回家了。
苏炎蹲在树上,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。
积分+2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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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几天,井台边又热闹起来。
这回不是吵架,是聊天。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,叽叽喳喳说个没完。
“你们知道吗?王寡妇那个新相好,是个退休的校长。”张婶神秘兮兮地说。
“校长?那可了不得。”赵婶眼睛都亮了。
“可不是嘛,听说还写过书呢。”
“写过书?什么书?”
“好像是教人怎么种地的书。”
“种地的书?那有啥用?”
“你懂什么,人家那是文化人。”张婶一脸不屑地看着赵婶。
赵婶撇撇嘴:“文化人咋了?文化人也要吃饭。他能帮你种地?”
“人家不种地,人家拿退休金。”
“退休金多少?”
“听说一个月好几百呢。”
几个老太太啧啧称奇。
苏炎蹲在树上,听着这些八卦,心里感慨:王寡妇这回算是找到长期饭票了。
积分+3。
“我听说,”李木匠的婆娘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个校长,以前的老伴儿就是病死的。他一个人过了好几年,才找到王寡妇。”
“病死的?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,反正是病。”
“唉,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几个老太太又开始同情起那个素未谋面的校长。
苏炎摇了摇头。人类的情绪转换得真快,刚才还在八卦,现在就开始同情了。
积分+2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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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走阴人来了。
苏炎正好蹲在村口的柿子树上,看见他飘飘忽忽地走进村子。
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中山装,还是那张苍白的脸,还是那种飘忽忽的走路方式。
他直接去了村长家。苏炎跟上去,趴在窗台上。
“……又来了?”村长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走阴人的声音很轻,“路过,来看看你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伙计,我问你个事。”村长开口了。
“说。”
“你在阴间,见过那些人吗?那些害了很多人的人。”
走阴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。
村长愣了一下。
“他们什么样?”
“什么样都有。”走阴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。有一个杀了13个人的老太太,来了之后,坐在那儿发呆,问她什么也不说。有一个害了300人的老师,来了之后,一直在道歉,说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村长沉默了。
“他们后悔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走阴人说,“有些人后悔,有些人无所谓,有些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哪儿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嗯,还有事。”
他走出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苏炎趴在窗台上,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阴间也有。
什么人都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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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苏炎没有睡。它蹲在老槐树上,望着满天的星星,想了很久。
“系统。”它忽然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,这世上,到底有多少种恶?”
系统沉默了一秒。
“本系统无法给出确切数字。”它说,“但本系统可以提供一个分类框架:有有动机的恶,有无动机的恶;有情绪型的恶,有工具型的恶;有看得见的恶,有看不见的恶;有知道自己为什么作恶的,有不知道的。”
苏炎沉默了。
它想起那些案子。
刀疤刘,求财。林某,报复。安娜,厌倦。山田,不知道为什么。
四种恶,四种模样。
“宿主。”系统的声音又响起,“你的世界观完整度现在是多少,想知道吗?”
“多少?”
“5%。”系统说,“比之前上升了1个百分点。看来你开始接受这个世界的复杂性了。”
苏炎愣了一下。
“接受?”
“对。接受有些事情你永远无法理解,接受有些人你永远无法共情,接受恶有很多种模样,接受你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苏炎沉默了。
它望着远处的星空,想着那些话。
“宿主。”系统的声音又响起,“鉴于你今天没有笑过一次,本系统决定赠送你一个冷笑话。”
“……讲。”
“有一只麻雀,攒了1000积分,想去换个人形。系统说,1000积分只能换一根冰棍。麻雀说,那我再攒攒。系统说,攒到2888点就能换人形了。麻雀算了算,发现自己一年只能攒100点,需要攒18年。它问系统,18年后我还活着吗?系统说,本系统有续命套餐,500积分一年。麻雀又算了算,发现自己需要再攒9000积分才能活到18年后。它问系统,这怎么算?系统说,这就是传说中的‘积分陷阱’。”
苏炎愣了一下,然后弯了弯嘴角。
“笑了?”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。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弯了,本系统检测到了。”
“那是抽筋。”
“宿主,你学会撒谎了,这是人类社交的进阶技能。”
苏炎懒得理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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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井台边又吵起来了。
这回是张婶和刘婶。
“你凭啥说我家的鸡吃了你家的谷子?”张婶的声音震天响。
“我亲眼看见的!”刘婶也不甘示弱。
“你放屁!我家的鸡都在圈里!”
“那谷子是自己飞的?”
两人又吵起来了。
苏炎蹲在树上,看着这出闹剧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宿主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你们村的鸡比东瀛国的老师还忙。”
苏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回是真的笑了。
积分+3。
吵到最后,还是村长出面解决。他看了看现场,说:“这鸡不是张婶家的,张婶家的鸡是芦花鸡,这只是来航鸡。”
众人一看,果然不是。
刘婶傻眼了。
“那……那这是谁家的鸡?”
“我家的。”村东头的刘老头走过来,“我家鸡昨天跑丢了。”
又是刘老头的鸡。
众人哄笑。
张婶和刘婶面面相觑,然后各自扭头走开。
苏炎蹲在树上,把这出戏看完,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:刘老头的鸡,可能是全村最忙的鸡。
积分+2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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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过去了。春天来了。老槐树冒出了新芽,井台边又有了水,张婶和赵婶又开始洗衣服了。一切照旧。
但苏炎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它看这个世界的眼光,变了。
零零碎碎的积分,一天攒个三五分。
半个月下来,攒了四十多分。
加上之前的969点,总积分1009点。
离2888点,还差1879点。
“宿主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,“你的积分现在是1009点。离2888点还差1879点。按照你今年的花钱速度,你需要再攒——算了,不说了,怕你难过。”
苏炎笑了笑。
“说。”
“你需要再攒大约18年。当然,如果你愿意变成苍蝇去饭馆趴着,可以缩短到12年。”
苏炎摇了摇头。
它望着远处后山的方向,想着那些被记住的人。
老李头。周芸。杨宝珠。陈卫国。赵铁军。郑永清。村长的搭档。周某。林某。安娜。山田。
还有那300个不知道自己被害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