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苏炎被公鸡打鸣吵醒了。
它在木板床上翻了个身,愣了一下——不是树枝,不是窝,是床。人类的床。它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棉布被单,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。当麻雀的时候,它都是用羽毛感知世界的,现在突然有了手指,反而觉得不习惯。
“系统,”它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【本系统在。宿主昨晚睡眠质量良好,深睡时长四小时十二分钟,做梦两次。需要回放梦境吗?】
“不用。”苏炎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“我梦见了虫子。好大一条虫子。”
【那是宿主当麻雀的后遗症。建议多吃点人类的早餐,有助于缓解。】
苏炎笑了。它穿上鞋,走到院子里。柿子树上挂着露珠,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井台边已经有人了——赵婶端着脸盆,张婶拎着水桶,两个人隔着三步远,谁也没理谁。看来昨天的和好只维持到了昨晚。
苏炎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它忽然很想走过去,跟她们说一句“早上好”。但它忍住了。它现在是一个“刚搬来的远方亲戚”,跟村里人还不熟,贸然打招呼可能会显得奇怪。
“系统,我该怎么融入这个村子?”
【本系统建议宿主先从老村长入手。你住他的房子,吃他家的饭,跟他最熟。通过他认识其他村民,自然就不突兀了。】
苏炎点了点头。它洗了脸,整理了一下衣服,往老村长家走去。
老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。看见苏炎进来,拍了拍手上的米糠。
“起来了?睡得好不好?”
“挺好的,谢谢村长。”
“别叫村长,叫表叔。”老村长咧嘴笑了,“你妈是我表妹,你叫我表叔就行。”
苏炎愣了一下。“表叔”这个称呼让它觉得有点温暖。它前世没有亲戚,这辈子突然有了一个“表叔”。
“表叔。”它叫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老村长应得很自然,“吃了吗?你婶子蒸了馒头,进来吃。”
苏炎跟着老村长进了堂屋。村长婶子端着一笼馒头从厨房出来,热气腾腾的。
“苏炎,来来来,趁热吃。”她拿了一个馒头塞到苏炎手里,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。”
苏炎咬了一口馒头,松软香甜。它又想起了前世的味道。
“表婶,这馒头真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村长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以后天天来吃,别客气。”
吃完饭,苏炎帮着收拾了碗筷。老村长坐在堂屋里抽旱烟,苏炎坐在旁边,想着怎么开口。
它想跟老村长聊聊那些案子——王光泽的,南洋城的。但它不能直接说“表叔,我知道泡桐树下埋着红军师长”,那样太突兀了。它需要一个自然的切入口。
“系统,帮我想个开场白。”
【本系统建议宿主从“听说”入手。你可以说——来村里之前,听人说这个村的村长很厉害,经常帮人查案子,连城里的王局长都经常来找你。然后问村长是不是真的。这样既自然,又能引出话题。】
苏炎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表叔,”它开口了,“我来之前,在南市听人说起过你。”
老村长吐了一口烟。“说我什么?”
“说这个村的村长很厉害,经常帮人查案子。还说城里的王局长都经常来找你。”苏炎说完,偷偷观察老村长的反应。
老村长没说话,又抽了一口烟。但他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的表情。
“那是人家瞎传的。”老村长说,“我就是一个种地的,查什么案子。小五子——就是王局长——他来找我,是因为他小时候在我家住过,叫我老领导。那是客气。”
苏炎往前探了探身子。“表叔,你别谦虚。我听人说,泡桐树下那个红军师长的事,就是你帮忙查清楚的?”
老村长的烟袋顿了一下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村里人。”苏炎说,“我在来之前,在南市遇到一个老乡,他说这个村的事。说泡桐树下埋了几十年的人,被你查出来了,后来迁到了烈士陵园。”
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不是我查的。”他说,“那是杨先富老汉说的。他守了几十年的秘密,终于开口了。我只不过帮忙联系了上面的人。”
“但如果不是你关心这些事,可能到现在还没人知道。”苏炎说。
老村长看了苏炎一眼。那一眼带着审视,但没有恶意。
“你小子,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问我?”
苏炎深吸一口气。它知道,机会来了。
“表叔,我其实是个自由撰稿人。之前在南市的都市报当过实习记者,专门写社会新闻。我对那些旧案、悬案特别感兴趣。”它顿了顿,“我来村里,一方面是处理我妈的遗物,另一方面也是想写点东西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。”苏炎说,“比如泡桐树下的那个红军师长。比如——南洋城的花槽双尸案。”
老村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“你知道那个案子?”
“知道。”苏炎点头,“我在南市的时候查过一些资料。那个案子发生在一九八四年,南洋城滨海大厦,两个南洋金庄的少东兄弟被人杀害,用水泥封在花槽里。凶手到现在都没抓到。”
老村长放下烟袋,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“你查这个案子做什么?”
“我想写出来。”苏炎说,“让更多人知道。也许有人能提供线索,也许不能。但至少——那两个年轻人不该被忘记。”
老村长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烟袋,又放下。拿起,又放下。
“小五子——就是王局长——他也在查这个案子。”老村长终于开口了,“他有个老同事,当年参与过调查。最近发现了一些新线索,说嫌疑人可能回了内陆。”
苏炎的心跳加速了。它知道这些——它偷听过王局长的电话。但它不能表现出来。
“回了内陆?哪儿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老村长摇头,“小五子让我帮忙打听,村里有没有人八十年代去过南洋城,突然变得有钱的。我打听了一圈,没有。”
苏炎想了想。“表叔,你觉得那个嫌疑人会藏在咱们村吗?”
“可能性不大。”老村长说,“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这个村子虽然偏,但出去闯过的人不少。有些人出去了就没回来,有些人回来了,但从来不提在外面的事。”
苏炎点了点头。它知道老村长说的是谁——杨先富。但他不是嫌疑人。他只是守了一个秘密。
“表叔,你能不能帮我跟王局长牵个线?我想跟他聊聊这个案子。也许我能帮上什么忙。”
老村长看了苏炎一眼。
“你一个写稿子的,能帮什么忙?”
“我查过很多资料。”苏炎说,“南洋城的媒体报道、法院公开的档案、法医报告的部分内容——我都收集了。王局长手里可能有我没见过的内部资料,我手里可能有他没注意到的东西。互补一下,也许能有新发现。”
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下次小五子打电话来,我跟他提一嘴。他要是愿意见你,我就让他直接来找你。”
“谢谢表叔。”
“别谢。”老村长拿起烟袋,又抽了一口,“你要是真能把这个案子查清楚,让那两个年轻人瞑目,我替他们谢你。”
苏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,骨节分明。这双手,曾经是麻雀的爪子。现在,它要用这双手,去写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。
“系统,”它在心里说,“第一步成功了。”
【恭喜宿主。但建议宿主不要高兴太早。王局长未必愿意见你,见了也未必愿意分享资料。而且你的身份是“自由撰稿人”,在体制内的人看来,记者有时候很麻烦。】
“我知道。但至少我有了一个切入口。”
【是的。本系统认为,宿主选择从“听说村长关心案件”入手是非常合理的。这个切入方式有三个优点:第一,它符合宿主“刚从外地来”的身份设定——新来的人打听村里的情况,很正常。第二,它顺应了老村长“被夸”的心理——人人都喜欢被夸,老村长虽然嘴上谦虚,但心里是受用的。第三,它为后续引出“南洋城案件”做了铺垫——因为王局长也在查这个案子,老村长自然会把两件事联系起来。】
苏炎在心里给系统点了个赞。
“系统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人情世故了?”
【本系统一直在学习。宿主跟赵婶张婶刘婶的每一次吵架,本系统都录了音,反复分析。】
“……你录她们的吵架干什么?”
【用于训练本系统的人类行为分析模块。赵婶和张婶的吵架是本系统目前采集到的最复杂的人类社交样本——包含情绪失控、利益争夺、关系修复、面子维护、群体压力等多种因素。本系统建议宿主以后多去井台边蹲点。】
苏炎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,我以后多去。”
从老村长家出来,苏炎在村里转了一圈。
它走过井台边,赵婶和张婶还在那儿洗衣服,今天的话题是双胞胎昨天又闯了什么祸。苏炎没有走过去打招呼,只是远远地站着听了一会儿。
它走过陈嫂家的院子,陈嫂正坐在门槛上缝衣裳。苏炎想起昨天自己还是麻雀的时候,在她这儿蹭过半块红薯。现在它是人了,不能再去蹭了。但它可以在心里记住那个味道。
它走过杨先富家的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咳嗽声。苏炎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它现在不是麻雀了,不能贸然闯进一个老人的家。它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,以“记者”的身份去采访杨先富。
最后,它走到村口的泡桐树下。
泡桐树还是那棵泡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,树冠像一把大伞。树下的土坑已经被填平了,但痕迹还在。苏炎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土。
四十多年。一个红军师长被埋在这下面,四十多年。
“系统,”它在心里说,“你说王光泽知道有人在查他的案子吗?”
【死者已矣,本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但本系统可以肯定的是——有人记得他,有人为他迁葬,有人在他的墓碑前放花。这些事,他活着的时候可能不在乎,但本系统认为,它们有意义。】
苏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有意义就够了。”
它转身往回走。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,它看见一只麻雀蹲在树枝上,灰扑扑的,跟自己以前一模一样。它盯着那只麻雀看了几秒,那只麻雀也歪着脑袋看着它。
“系统,那只麻雀在看我。”
【它可能觉得你长得像一只麻雀。】
“……你闭嘴。”
苏炎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它走过青石板路,走过井台边,走过陈嫂家的院子,走回老屋。它推开门,走进院子,站在柿子树下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它的脸上。
“系统,”它说,“我有点想当麻雀了。”
【宿主随时可以变回去。半个月人形额度还剩13天。你可以白天当人,晚上当麻雀,两不耽误。】
“晚上当麻雀?我睡哪儿?窝还在吗?”
【窝还在。本系统帮宿主保留着。你可以晚上飞回树上睡觉,白天变回人。但建议宿主注意切换时的冷却——变回麻雀后,如果想再变回人,需要间隔一小时。】
苏炎想了想。白天当人,跟村长聊天,跟村民打交道,查案子,写稿子。晚上当麻雀,飞回树上,听赵婶张婶吵架,看双胞胎追鸡,陪杨先富说说话,去陈嫂家蹭红薯。
两全其美。
“系统,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贪心?”
【本系统认为,这不是贪心。这是珍惜。宿主失去了人类的身体,又找回来了。失去过的东西,当然会更珍惜。】
苏炎在柿子树下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到头顶,把整个院子晒得暖洋洋的。
它转身走进屋里,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拿起一支笔。
它要写南洋城的案子。从一九八四年三月三十一日开始写。从那个花槽渗出血水开始写。从那个叫谢顺发和谢顺成的年轻人开始写。
它会把这个故事写出来。
不是为了积分,是为了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