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炎用了四天,把阿宏的案子写完了。
它写了阿宏的童年、他的求学、他的休学、他的进城。写了中介的骗局、老板的剥削、那个晚上的冲突、自首、审判、声援、执行。它没有刻意煽情,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写出来,让事实自己说话。
最后一段,它写的是:“阿宏死了。那年他十九岁。行刑前,他说他罪有应得。可是,那些骗他的人、剥削他的人、骂他的人呢?他们有没有罪?他们应不应该也得些什么?”
苏炎把稿纸整理好,装进信封,寄给了省报的编辑。
然后它回到村里,继续过它的日子。
第二天,双胞胎又闯祸了。这次是偷了王老蔫家的西瓜,不是偷一个,是偷了三个。大毛抱着一个,二毛抱着一个,两个人还在地上滚着一个,被王老蔫当场抓获。
“你们两个小兔崽子!上回偷了一个我没说啥,这回偷三个!”王老蔫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大毛抱着西瓜不撒手:“王爷爷,我们不是偷,是借。”
“借?你跟我说借?你借西瓜干什么?”
“吃啊。”大毛理直气壮。
王老蔫气得说不出话来,一手拎一个,把他们拎到了老刘家门口。老刘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大毛和二毛被王老蔫拎着,西瓜还抱在怀里,脸一下子就黑了。
“又偷西瓜?”老刘放下斧头,“上回偷一个,这回偷三个,下回是不是要把王老蔫家的瓜田搬空?”
大毛低着头,小声说:“不是偷,是借。”
老刘一巴掌拍在大毛后脑勺上:“借?借了你还吗?”
大毛不说话了。二毛在旁边幸灾乐祸,被老刘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
“你们两个,给我站到墙角去!”老刘指着院子的墙角,“面壁思过!没我允许不许动!”
大毛和二毛耷拉着脑袋走到墙角,面朝墙壁站着。西瓜还抱在怀里,舍不得放。
苏炎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。它想起阿宏。如果阿宏的老板不是骂他“番仔”,而是像王老蔫一样,骂两句然后说“给你一个”,那个晚上会怎样?阿宏还会杀人吗?他还会死吗?
苏炎不知道。但它知道,大毛和二毛不会因为偷西瓜被判死刑。因为有人骂他们,也有人护着他们。
苏炎走进院子,蹲下来,帮老刘劈柴。
“老刘叔,您别太凶了。他们还是孩子。”
“孩子?孩子也不能偷东西。”老刘嘴上这么说,但声音已经低了下来。
“让他们把西瓜还回去,道个歉就行了。”
老刘看了苏炎一眼,哼了一声,走到墙角,在大毛和二毛的屁股上各拍了一下。
“去,把西瓜还回去,给王爷爷道歉!回来再收拾你们!”
大毛和二毛抱着西瓜,一溜烟跑了。
苏炎蹲在老刘家的院子里,把剩下的柴劈完。阳光很好,晒在背上暖洋洋的。它想起阿宏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,也会在这样的阳光下写诗、唱歌。他的人生本来可以很长。他本来可以成为老师,在山里的学校教书,教孩子们唱歌、写诗。
但他在十九岁那年死了。
苏炎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走出老刘家的院子。路过陈嫂家门口的时候,看见她正坐在门槛上择菜。苏炎走过去,蹲下来帮忙。
“苏记者,你今天脸色好多了。”陈嫂说。
“嗯,稿子写完了。”
“写的什么案子?”
苏炎想了想。“一个十九岁的孩子。从山里到城里打工,被人骗了,被人欺负了,然后杀了人,被判了死刑。”
陈嫂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十九岁?”
“十九岁。”
陈嫂低下头,继续择菜。“太年轻了。”
苏炎没有接话。它帮陈嫂择完菜,站起来。
“陈嫂,晚上我来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苏炎走回老屋,坐在柿子树下。夕阳把整个院子镀成金色,柿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。它变回麻雀,飞起来,落在老槐树上。
杨先富家的灯亮了。苏炎从窗缝钻进去,落在床头的柜子上。杨先富正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报纸。他已经能背出上面的每一个字了,但他还是每天看。
“小麻雀,你来了。”
苏炎叽叽喳喳叫了两声。
“我今天去给王师长扫墓了。村长骑三轮车带我去的。”杨先富放下报纸,伸出手指碰了碰苏炎的羽毛,“我在他坟前跟他说,苏记者又在写新案子了。一个十九岁的孩子。他说,太年轻了。”
苏炎又叫了两声。
杨先富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着。“小麻雀,你说王师长在那边,是不是也能看到这些案子?”
苏炎叫了三声。清脆的,短促的,像在说“能”。
杨先富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慢慢睡着了。苏炎蹲在他的枕头边,听着他的呼吸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很慢,但很稳。
苏炎陪了他一会儿,然后飞走了。它飞过井台,飞过泡桐树,飞过整个村子。月亮升起来了,把大地照得银白。
它飞回老屋,变回人形,坐在桌前。它铺开稿纸,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:
“有些人的死,是一个句号。有些人的死,是一个问号。阿宏的死,是一个问号。它问我们——这个社会,有没有推着一个人走向绝路?如果有,我们每一个人,是不是都有责任?”
苏炎放下笔,熄了灯,躺在床上。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面上,像碎了的银子。
“系统,”它在心里说,“你觉得会有人看到这篇文章吗?”
【本系统无法预测。但本系统认为,只要有人看到,阿宏就没有被遗忘。】
苏炎点了点头。它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它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山脚下。他背着包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,然后转身往前走了。山上的路越来越远,城市的天际线越来越近。少年走得很慢,但很坚定。
苏炎想喊住他,但它的喉咙发不出声音。
少年走远了。消失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之间。
苏炎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它的脸上。它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走到院子里。
井台边,赵婶和张婶又在吵架。双胞胎在巷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。陈嫂坐在门槛上择菜。一切如常。
苏炎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屋里,坐在桌前。
它等电话。等文章发表后,会不会有人打电话来。等这个案子,会不会有人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