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宏的文章发表后,苏炎收到了好几封读者来信。
有人写:“苏记者,我哭了。一个十九岁的孩子,就这样没了。”有人写:“那个中介呢?那个老板呢?他们有没有被追责?”有人写:“谢谢你写出这个故事,让更多人知道阿宏。”苏炎坐在柿子树下一封一封地拆,一封一封地读。阳光透过柿子树的叶子落在信纸上,斑斑驳驳的。它把那些信收好,放在抽屉里。
那天傍晚,苏炎蹲在老槐树上,看着双胞胎在巷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。大毛跑在前面,二毛跟在后面,花猫窜上了墙头,冲他们“喵”了一声,然后消失在暮色里。大毛爬上去追,被赵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揪住耳朵:“你给我下来!摔断了腿看你怎么办!”大毛龇牙咧嘴地被拽下来,屁股上挨了两巴掌。二毛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,被赵婶又拍了一巴掌。
苏炎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。它想起阿宏。阿宏十九岁,从山里到城市,没有人揪他的耳朵,没有人追着他喊“慢点跑”,没有人拍他的后脑勺。他一个人,走进了一座陌生的城市,再也没有回来。苏炎从树上飞下来,变回人形,走回老屋。电话响了。
老村长在院子里喊:“苏炎!电话!”苏炎快步走过去,拿起听筒。
“苏记者,是我。”王局长的声音比平时低沉。
“王局长,出什么事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有一个新案子。一个十二岁的女孩,给妈妈送钥匙,路上失踪了。三天后,在离家不远的灌木丛里找到了她的遗体。”
苏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十二岁。比双胞胎大不了几岁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几天。三月三十一号。”王局长说,“女孩叫佩佩。那天下午,她妈妈忘了带钥匙,打电话让她送过来。她家到妈妈上班的地方,走路只要十几分钟。她出了门,就没再到了。妈妈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人,打电话回家,家里人说她已经走了。妈妈报了警。警察找了三天,在离家几百米的一个灌木丛里找到了她。”
苏炎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。“怎么死的?”
“法医还没出最终报告。但初步判断,是窒息。现场有挣扎痕迹。”王局长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苏记者,这个案子我想请你写。不是为了报道,是为了警示。村里也有孩子,双胞胎那样的,到处跑。家长觉得村子小,安全,不会出事。但佩佩也是在一个小地方出的事。凶手可能不是陌生人,可能是她认识的人。他利用了孩子的信任。”
苏炎闭上眼睛。它想起双胞胎。大毛和二毛每天在巷子里追猫、爬树、偷西瓜,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。没有人觉得危险,因为这里是村子,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。但佩佩也是在一个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的地方长大的。
“王局长,凶手抓到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警察在查。但我想先做一件事——去村里给孩子们做安全教育。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?跟老村长说,跟赵婶她们说。让孩子们知道,不要跟陌生人走,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,遇到危险怎么求救。”
“好。我来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,苏炎站在老村长家的堂屋里,很久没有动。老村长从屋里走出来,看见它的脸色,没多问,只是倒了一杯茶放在它面前。
“苏炎,出什么事了?”
“表叔,有一个新案子。一个十二岁的女孩,给妈妈送钥匙,路上被人害了。”
老村长的烟袋顿了一下。“十二岁?”
“十二岁。”
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,抽了一口旱烟。“比双胞胎大一点。”
“王局长说想来村里给孩子们做安全教育。他想让我帮忙安排。”
老村长点了点头。“应该的。你跟赵婶她们说一声,让她们把孩子都带来。”
苏炎端着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带着淡淡的苦涩。它想起佩佩。她出门的时候,一定以为只是去送个钥匙,十几分钟就回来了。她可能连外套都没穿,可能口袋里还揣着手机,可能还在想“妈妈忘带钥匙了,真粗心”。她不知道,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的人生就进入了倒计时。
苏炎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“表叔,我去找赵婶。”
赵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。看见苏炎进来,她喊了一嗓子:“苏记者,晚上来吃!今天炖了排骨!”
“赵婶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苏炎站在院子里,把佩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赵婶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。
“十二岁?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比大毛大不了几岁。”
“王局长想来村里给孩子们做安全教育。他想让您把大毛二毛带上,还有村里的其他孩子。”
赵婶蹲下来,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。“行。我带他们去。这两个小子,天天在外面野,也该听听。”
苏炎又去了张婶家、刘婶家、陈嫂家,挨家挨户地说。每家听到“十二岁的女孩,给妈妈送钥匙,路上被人害了”的时候,反应都一样——先是沉默,然后说“太可怜了”,然后说“我带孩子去”。
第二天上午,王局长来了。他没有骑毛驴,这次开了一辆小车,停在村口。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,手里拎着一个包,包里装着给孩子们准备的宣传画册和文具。苏炎站在村口等他。
“苏记者,麻烦你了。”王局长跟他握了握手。
“王局长,孩子们在老槐树下等着了。”
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老槐树走。路过井台边的时候,赵婶端着一盆水出来,看见王局长,喊了一嗓子:“王局长,您可来了!我家那两个小子皮得很,您好好说说他们!”
王局长笑着点了点头。老槐树下坐满了人。赵婶带着大毛二毛,张婶带着她家的小闺女,刘婶带着她家的孙子,陈嫂也来了,坐在最后面,手里攥着一块手帕。老村长站在最前面,清了清嗓子。
“乡亲们,今天王局长来,是给孩子们讲安全的事。大家都听好了,别交头接耳。”老村长说完,退到一边,把位置让给王局长。
王局长站在老槐树下,打开包,拿出宣传画册,分给每个孩子一本。大毛接过来翻了翻,上面画着红绿灯、斑马线、陌生人给糖吃不要拿。
“小朋友们,叔叔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王局长蹲下来,跟孩子们平视,“如果有陌生人给你们糖吃,你们吃不吃?”
“不吃!”二毛第一个喊。
“为什么不吃?”
“因为妈妈说了,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!”二毛挺着胸脯。
王局长点了点头。“对。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。还有呢?如果陌生人说‘你妈妈让我来接你’,你们跟不跟他走?”
“不跟!”大毛喊,“我妈妈说了,谁来接都不跟,除非她亲自来!”
“好!”王局长拍了拍大毛的肩膀。
苏炎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它想起佩佩。凶手是不是也用类似的话骗了她?“你妈妈让我来接你”?“你妈妈出事了,我带你去”?“你知道某某地方怎么走吗,带我去好不好”?一个十二岁的女孩,以为自己在帮助别人,以为对方是好人。她不知道,那个人心里装着的不是感谢,是恶意。
王局长讲完了交通安全、防拐骗、防性侵、遇险求救,讲了一个多小时。孩子们一开始还坐得住,后来就开始扭来扭去。大毛和二毛更是坐不住,一会儿你推我一下,我踢你一脚。赵婶瞪了他们好几眼,才老实了一点。
“好了,叔叔讲完了。”王局长站起来,“小朋友们,记住叔叔的话——不要跟陌生人走,不要去偏僻的地方玩,遇到危险大声喊救命,往人多的地方跑。”
“记住了!”孩子们齐声喊。
王局长把文具分给每个孩子,一人一个本子、一支笔。大毛接过本子,翻了两页,塞给二毛:“帮我也写个名字,我不会写。”二毛白了他一眼:“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?大毛!”他拿起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“大毛”两个字。大毛看了一眼:“这是‘大毛’?你写的这是‘大毛’?明明是大毛!你看你写的啥!”赵婶走过来,一把夺过本子:“你们两个,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二人在赵婶的骂声中低下了头。
王局长走到老村长身边,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。苏炎走过去,听见王局长说:“老领导,这个案子还没有破。警察在排查,但还没有锁定嫌疑人。我来村里,也是想提醒大家——看好孩子,别让他们单独出门。”
老村长点了点头。“你放心,我跟大家都说了。”
王局长转过身,看着苏炎。“苏记者,借一步说话。”
两个人走到泡桐树下。泡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,树荫浓密,遮住了头顶的阳光。王局长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递给苏炎。
“这是老陈收集的资料。佩佩的案子,还没有结案,但有些信息可以先写。法医鉴定、邻居证言、犯罪心理分析——老陈整理好了。他说,你写出来,也许有人能提供线索,也许能让更多家长重视孩子的安全问题。”
苏炎接过文件夹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是老陈的字迹,比上次又潦草了一些。
“佩佩,十二岁,小学六年级。三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半,她妈妈打电话让她送钥匙。她家到妈妈上班的地方,走路约十五分钟。她出了门,没有到达目的地。三天后,在离家五百米的一处灌木丛中发现了她的遗体。死因为窒息,颈部有明显勒痕。现场有挣扎痕迹,衣服凌乱,但没有性侵迹象。初步判断,凶手意图可能是劫持或侵害,但因某种原因放弃了。法医在她的指甲里提取到了皮屑组织,可能是挣扎时抓伤了凶手。”
苏炎的手指停在这一行。指甲里有皮屑。她挣扎了。她抓伤了那个人。她一定很疼。
“邻居证言:佩佩是个乖孩子,成绩很好,每天都自己上下学。她妈妈在附近的工厂上班,爸爸在外地打工。她有一个弟弟,比她小四岁。出事那天下午,她弟弟在家写作业,她出门的时候还跟弟弟说‘我一会儿就回来’。弟弟等了很久没等到她,给妈妈打电话,妈妈说她没来。弟弟一个人坐在门口等,等到天黑,等到警察来了。”
苏炎把文件夹合上。“王局长,这个案子,我会好好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苏记者,老陈让我转告你——他老了,跑不动了。这些案子,以后要靠你了。”
苏炎的喉咙有点紧。“王局长,您替我跟老陈说——我不会让他失望的。”
王局长点了点头,转身往村口走去。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的孩子们。大毛和二毛正在抢那个本子,赵婶在旁边骂。张婶家的小闺女坐在石头上翻画册,看得很认真。刘婶家的孙子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泥巴上画画。
苏炎站在泡桐树下,看着王局长的车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。
它低头翻开文件夹,继续看。
邻居证言里有一段话,是佩佩的同班同学说的。“佩佩那天下午还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问明天春游要带什么。大家都回了她,她没再说话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那时候她已经……”苏炎把这页折了一个角。
它继续往下翻。
犯罪心理分析。老陈写的。
“本案的凶手,很可能不是陌生人。佩佩失踪的路段,是村里通往工厂的路,沿途有住户、有商店、有行人。如果是陌生人强行带走她,一定会有人看见。但没有人看见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可能是自愿跟那个人走的。那个人她认识,或者那个人用某种方式取得了她的信任。”
“凶手的作案地点选择得很隐蔽。灌木丛在路边,但被树挡着,不容易被发现。他把佩佩带到这里,说明他对这一带很熟悉。他可能就住在附近,或者经常在这一带活动。”
“凶手在作案过程中放弃了原本的计划。佩佩的衣服没有被脱掉,没有性侵的痕迹。为什么?可能是佩佩挣扎得太厉害,他怕被人发现。可能是他临时改变了主意。也可能是他本来就不是为了性侵,而是为了别的——比如报复她的家人,比如心理变态的杀人冲动。”
“佩佩的指甲里有皮屑。如果能比对dNA,就有机会找到凶手。但前提是,警方要有比对的对象。”
苏炎把文件夹合上。它蹲在泡桐树下,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它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它想起佩佩。她出门的时候,穿了什么衣服?是不是还穿着校服?口袋里有没有揣着手机?她走到那条路上的时候,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?她有没有回头看过?
“系统,”它在心里说,“你觉得凶手会抓到吗?”
【本系统无法预测。但本系统认为,佩佩在指甲里留下了证据。只要有人认真查,就有希望。】
苏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老屋走去。它坐在桌前,铺开稿纸。它先写佩佩——十二岁,六年级,成绩很好,每天自己上下学。她有一个弟弟,比她小四岁。她妈妈在工厂上班,爸爸在外地打工。她喜欢画画,喜欢唱歌,喜欢跟同学聊天。她不是新闻里的“受害者”,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它写了她出门的那个下午。妈妈忘了带钥匙,打电话让她送过来。她跟弟弟说“我一会儿就回来了”,然后关上了门。她走在熟悉的路上,路过熟悉的房子、熟悉的树、熟悉的小店。她不知道,有一个人在等她。
它写了她的失踪。妈妈等了很久没等到人,打电话回家,弟弟说她早就走了。妈妈报了警。警察找了三天。三天后,在离家五百米的灌木丛里找到了她。她蜷缩在那里,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它写了法医的发现。颈部有勒痕,指甲里有皮屑。她挣扎了,她抓伤了那个人。她很疼,但她没有放弃。她给警察留下了证据。
它写了犯罪心理分析。凶手不是陌生人,凶手对那一带很熟悉,凶手可能住在附近。凶手原本的计划没有完成,他放弃了。为什么?不知道。但他放弃了。她没有受到更多的伤害。
苏炎写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它想起双胞胎。如果大毛或二毛出了这样的事,赵婶会怎样?她会疯的。她每天在井台边骂他们、拍他们后脑勺、揪他们耳朵,但如果他们不在了,她连骂的人都没有了。
苏炎继续往下写。
“这个案子还没有破。凶手还在外面。也许他正在看这篇文章,也许他正在某个地方,假装一个正常人。但佩佩的指甲里有他的皮屑。他的dNA在警察的数据库里。他跑不掉的。”
“如果你知道什么,请联系我们。如果你就是那个人——请你自首。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佩佩的弟弟。他还在等姐姐回来。”
苏炎写完最后一句,放下笔。它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。它变回麻雀,飞起来,落在老槐树上。杨先富家的灯还亮着。苏炎从窗缝钻进去,落在床头的柜子上。杨先富正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报纸。
“小麻雀,你来了。”
苏炎叽叽喳喳叫了两声。
“我今天听村长说,王局长来了,给孩子们讲安全的事。”杨先富放下报纸,伸出手指碰了碰苏炎的羽毛,“他说有个十二岁的女孩子,被人害了。”
苏炎又叫了两声。
杨先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太可惜了。才十二岁。比双胞胎大不了几岁。”
苏炎蹲在他的枕头边,安静地听着。杨先富慢慢闭上了眼睛,呼吸很慢,很稳。苏炎陪了他一会儿,然后飞走了。它飞过井台,飞过泡桐树,飞过整个村子。月亮很大,星星很亮。它飞回老屋,变回人形,躺在床上。
“系统,”它在心里说,“你说赵婶明天还会跟张婶吵架吗?”
【本系统认为,会的。只要人还在,就会吵架。】
“那就好。”
苏炎闭上眼睛。它想起佩佩的弟弟。他坐在门口等姐姐回来,等到天黑,等到警察来了。他以后还会坐在门口等吗?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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