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发表后的第三天,苏炎收到了一封从省城转来的信。
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,邮戳是外省的。苏炎坐在柿子树下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苏记者:谢谢你写佩佩。我是她的小学老师。佩佩是我们班最乖的孩子,成绩好,懂事,从不跟人吵架。她出事那天,我们班正在准备春游。她还在班级群里问大家要带什么。没有人回答她,因为我们都在忙自己的事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苏炎把信读了两遍,然后收进抽屉。它想起佩佩在班级群里发的那条消息——明天春游要带什么。那些回答她的同学,后来看到她的头像永远不会再亮了,会怎么想?那些没有回答她的同学,会不会后悔?苏炎不知道。但它知道,有些消息,发出去就没有回音了。
那天下午,苏炎蹲在老槐树上,看着双胞胎在巷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。大毛跑在前面,二毛跟在后面,花猫窜上了墙头,冲他们“喵”了一声,然后消失在暮色里。大毛爬上去追,被赵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揪住耳朵:“你给我下来!摔断了腿看你怎么办!”大毛龇牙咧嘴地被拽下来,屁股上挨了两巴掌。二毛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,被赵婶又拍了一巴掌。
苏炎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老陈资料里的一段话——“佩佩出门的时候,跟弟弟说‘我一会儿就回来了’。弟弟等了很久没等到她,给妈妈打电话,妈妈说她没来。弟弟一个人坐在门口等,等到天黑,等到警察来了。”苏炎从树上飞下来,变回人形,走到赵婶家院子门口。
“赵婶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赵婶正把大毛按在凳子上教训,听见苏炎的声音,抬起头。“什么事?”
苏炎把佩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赵婶的手停了下来,大毛趁机从凳子上滑下来,跑到二毛身后躲着。赵婶没有追,她站在原地,手里的巴掌举在半空中,慢慢放了下来。
“六岁?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比双胞胎还小?”
“六岁。”
赵婶沉默了一会儿,蹲下来,把大毛和二毛拉到面前。两个小子以为又要挨揍,缩着脖子。赵婶没有打他们,她把他们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你们两个,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以后不许单独出门。去哪里都要跟大人说。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许吃。听见没有?”
大毛被抱得喘不过气,闷声说:“听见了。”二毛也跟着点头。
苏炎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它想起孟母三迁的故事。两千多年前,一个母亲为了孩子的成长环境,三次搬家。她不怕麻烦,不怕辛苦,只怕孩子在不好的环境里学坏。那些母亲,她们的心是一样的。
晚上,苏炎去陈嫂家吃饭。陈嫂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皮薄馅大。苏炎吃了两碗,撑得不行。陈嫂看着它吃,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苏记者,你今天有心事?”
苏炎放下筷子。“陈嫂,您听说过一个六岁的女孩子,给妈妈送钥匙,路上被人害了吗?”
陈嫂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听说了。赵婶今天在井台边说的。”
“她也有一个孩子。”
陈嫂低下头,继续包饺子。“那些当妈的,心里得多疼。”
苏炎没有接话。它帮陈嫂包了几个饺子,包得很丑,陈嫂看了一眼,说“你自己吃的自己包”,苏炎笑了。
从陈嫂家出来,苏炎走回老屋。月光很好,照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路过泡桐树的时候,它停下来,蹲在树根上。泡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,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它想起王光泽。他死的时候三十一岁,没有孩子。如果他活着,他会有孩子吗?他的孩子会多大?会像双胞胎一样调皮吗?会像佩佩一样懂事吗?
苏炎不知道。它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走回老屋。电话响了。
老村长在院子里喊:“苏炎!王局长的电话!”
苏炎快步走过去,拿起听筒。
“苏记者,佩佩的案子有新进展。”王局长的声音很沉,“嫌疑人抓到了。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,跟佩佩家认识。”
苏炎的手紧了紧。“认识?什么关系?”
“她的孩子跟佩佩的姐姐有过矛盾。据村里人说,她的孩子跟佩佩的姐姐打过架,她因为打了佩佩的姐姐被拘留过,还罚了款。她怀恨在心,把怨气撒在了佩佩身上。”
苏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它想起老陈的犯罪心理分析里有一句话——“本案的凶手,很可能不是陌生人。佩佩认识她,或者她用了某种方式取得了佩佩的信任。”她确实认识佩佩。佩佩叫她阿姨,也许还去过她家玩。佩佩不会防备她,因为她是“熟人”。
“王局长,她怎么做到的?”
“那天晚上,佩佩给妈妈送完钥匙,转身往回走。她住在一楼,佩佩要上楼回家。她可能叫住了佩佩,说‘来我家玩’或者‘给你糖吃’。佩佩没有防备,跟着她走了。然后,她做了那些事。”
苏炎闭上眼睛。佩佩出门的时候,跟弟弟说“我一会儿就回来了”。她以为自己只是去送个钥匙,几分钟就回来。她不知道,有人在等她。那个人不是陌生人,是她认识的人,是她不会防备的人。
“王局长,佩佩的家里人怎么样了?”
“她妈妈垮了。”王局长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她爸爸在外地打工,连夜赶回来。她弟弟还不太懂,一直问姐姐去哪儿了。没有人敢告诉他。”
苏炎挂了电话,站在老村长家的堂屋里,很久没有动。老村长从屋里走出来,看见它的脸色,没多问,只是倒了一杯茶放在它面前。
“苏炎,喝口茶。”
苏炎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带着淡淡的苦涩。
“表叔,您说现在的家长,是不是太大意了?”
老村长抽了一口旱烟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两千多年前,孟子的母亲为了孩子的成长环境,搬了三次家。她知道环境对孩子有多重要。可现在的家长呢?孩子一个人出门,一个人上下学,一个人在家。他们觉得‘没事的,这里很安全’。然后出事了。”
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这话说得对。但也不能全怪家长。谁也不想出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炎放下茶杯,“但我觉得,家长应该更警惕一些。不是吓自己,是真的重视。佩佩的妈妈让她一个人去送钥匙。她以为只是十几分钟的路,不会出事。可就是这十几分钟,孩子没了。”
老村长没有说话。他抽完了一袋烟,把烟灰磕在鞋底上。
“苏炎,你说的那个孟母三迁,是啥故事?”
苏炎坐下来,把孟母三迁的故事讲了一遍。孟子小时候住在墓地旁边,学的是哭丧、筑埋。孟母说“这个地方不适合我的孩子”,搬了家。新家在屠宰场旁边,孟子学的是杀猪、叫卖。孟母又说“这个地方不适合我的孩子”,又搬了家。这次搬到了学宫旁边,孟子学的是读书、礼仪。孟母说“这才是我儿子该住的地方”。
老村长听完,点了点头。“这个当妈的,有心。”
“她有远见。”苏炎说,“她知道环境会影响孩子。她不怕麻烦,不怕辛苦,只怕孩子学坏。现在的人,还有几个有这样的远见?”
老村长又抽了一口烟。“苏炎,你是不是想说,村里的家长也太散漫了?孩子满村跑,也不管?”
苏炎没有回答。但它心里是这么想的。双胞胎每天在外面野,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,从早上跑到天黑。赵婶骂归骂,但从来没有想过“这样会不会出事”。因为在村里,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,大家都觉得“安全的”。可佩佩也是在一个“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”的地方出的事。凶手就是她认识的人。
“表叔,我不是说村里不安全。”苏炎说,“我是说,家长不能掉以轻心。坏人不会因为你在村子里就不来。坏人可能就是你隔壁的人。”
老村长沉默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苏炎去了井台边。赵婶正在洗衣服,张婶在旁边择菜,刘婶端着一盆水从家里出来。三个人难得没有吵架。
“赵婶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苏炎蹲下来,把佩佩案的最新进展说了一遍。赵婶的手停了下来,张婶的菜也不择了,刘婶的水盆放在地上,三个人都看着苏炎。
“认识的人?”赵婶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她认识的人?”
“认识。凶手是佩佩家认识的,她的孩子跟佩佩的姐姐有过矛盾。她怀恨在心,把怨气撒在了佩佩身上。”
张婶把手里的菜扔进盆里。“这什么人啊!大人的事,关孩子什么事!”
刘婶叹了口气。“太狠了。六岁的孩子,下得去手。”
赵婶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往家里走。苏炎跟上去,看见她走进院子,把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大毛和二毛一手一个拎起来。
“你们两个,以后不许一个人出门!去哪里都要跟我说!不许跟陌生人走!也不许跟不熟的人走!听见没有!”
大毛被拎得双脚离地,吓得脸都白了。“听见了听见了!妈,您放我下来!”
赵婶把他们放下来,蹲在他们面前,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。
“你们要是出了事,我也不活了。”她说。
大毛和二毛被抱得喘不过气,但谁也没挣扎。他们可能不懂妈妈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,但他们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抖。
苏炎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它想起孟母。两千多年前,一个母亲为了孩子的成长环境,三次搬家。她不是杞人忧天,她知道环境的力量。现在的家长,也许不用搬家,但至少应该知道——孩子单独出门的风险、熟人作案的可能性、防拐防骗的知识。这些东西,每一个家长都应该知道。
苏炎走回老屋,坐在桌前。它铺开稿纸,想写一篇关于儿童安全的文章。不是写佩佩的案子,是写家长应该怎么做。它想起王局长来村里做安全教育的时候说的话——“不要跟陌生人走”“不要去偏僻的地方”“遇到危险大声喊救命”。但苏炎觉得,这些还不够。
它写道:“佩佩的案子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事实——伤害孩子的,不一定是陌生人,也可能是她认识的人。佩佩认识那个凶手,她叫她阿姨。她没有防备,因为她觉得‘认识的人不会伤害我’。可是,认识的人也会伤害你。”
它写道:“家长应该告诉孩子——不要跟任何人单独去偏僻的地方,不管是陌生人还是熟人。如果有人让你觉得不舒服,不管他是谁,都要大声说‘不’,然后跑开,告诉爸爸妈妈。”
它写道:“孟子的母亲为了孩子的成长环境,三次搬家。她有远见。现在的家长,也应该有远见。不要觉得‘这里很安全,不会出事’。佩佩的家长也觉得那里很安全。可是,佩佩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苏炎写完这篇文章,把它寄给了省报的编辑。然后它回到村里,继续过它的日子。
傍晚的时候,苏炎蹲在老槐树上,看着双胞胎在院子里玩。赵婶今天没有让他们出去野,把他们关在院子里。大毛爬上了院子里的柿子树,二毛在下面喊“你下来”。赵婶从厨房冲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把大毛从树上吼下来。大毛灰溜溜地滑下来,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。
苏炎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。它想起佩佩的弟弟。他坐在门口等姐姐回来,等到天黑,等到警察来了。他以后还会有机会挨妈妈的巴掌吗?他还有机会被妈妈从树上吼下来吗?不会了。他姐姐不在了,他的家也不一样了。
苏炎从树上飞下来,变回人形,走进杨先富家。杨先富正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报纸。他看见苏炎进来,放下报纸。
“苏记者,你今天脸色不太好。”
苏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“杨大爷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杨先富听着,没有打断。苏炎把佩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她出门送钥匙,到她失踪,到她被发现,到凶手被抓。杨先富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六岁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比双胞胎还小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妈该多后悔。”杨先富摇了摇头,“让她一个人去送钥匙。以为没事。结果出事了。”
苏炎没有说话。
杨先富伸出手,拍了拍苏炎的手背。“苏记者,你写那些案子,我看了难受。但我知道,你写出来是对的。让更多人知道,也许就不会再出事了。”
苏炎点了点头。“杨大爷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杨先富笑了笑,“谢你自己。你做的事,对得起那些人。”
苏炎从杨先富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它走在青石板路上,月光照在地上,像碎了的银子。它路过泡桐树,停了一下。树下的土坑已经被填平了,但痕迹还在。它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土。
“王师长,”它在心里说,“您要是活着,您会怎么教孩子?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泡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苏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走回老屋。它坐在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佩佩的小学老师写来的那封信,又读了一遍。然后它把信放回去,铺开稿纸,写了一篇关于儿童安全的文章。这次不是写案子,是写给家长的。
它写道:“孟母三迁的故事,流传了两千多年。孟母不是杞人忧天,她知道环境对孩子的影响。现在的家长,不用搬家,但至少应该做到以下几点:第一,不要让孩子单独出门。第二,告诉孩子,不要跟任何人去偏僻的地方,不管那个人是陌生人还是熟人。第三,教孩子说‘不’。如果有人让他觉得不舒服,不管是谁,都要大声说‘不’。第四,教孩子求救。遇到危险,往人多的地方跑,大声喊救命。第五,关注孩子的情绪。如果孩子突然不想去某个地方、不想见某个人,不要逼他,问问他为什么。”
它写道:“佩佩回不来了。但她的故事,应该让更多人知道。不是为了吓唬家长,是为了提醒家长——孩子的安全,不能掉以轻心。因为有些错,犯了就永远无法弥补。”
苏炎写完,放下笔。它走到院子里,变回麻雀,飞起来,落在老槐树上。月亮很大,星星很亮。它蹲在树枝上,望着远处杨先富家的方向。灯已经灭了。杨先富睡了。
它飞回老屋,变回人形,躺在床上。它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画面——佩佩出门的背影,她跟弟弟说“我一会儿就回来了”,她走进那条巷子,再也没有出来。弟弟坐在门口等,等到天黑,等到警察来了。妈妈哭着说“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的”。那些话,那些画面,像刀子一样扎在苏炎心里。
“系统,”它在心里说,“你说佩佩的妈妈,以后还会原谅自己吗?”
【本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但本系统认为,有些错,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,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问题。】
苏炎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它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它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巷子口。她手里拿着钥匙,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,然后转身走进巷子。苏炎想喊住她,但它的喉咙发不出声音。小女孩走远了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苏炎站在原地,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。
它醒了。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它的脸上。它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走到院子里。井台边,赵婶和张婶又在吵架。双胞胎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。陈嫂坐在门槛上择菜。一切如常。
苏炎深吸一口气。它知道,日子还要继续。佩佩的故事,它会记住。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,他们会继续活着,但心里永远缺了一块。它能做的,就是把那些故事写出来,让更多人知道,让更多人警惕。也许,这样就能少一个佩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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