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土包。
土包不大,长满了枯黄的野草。
梁逸尘勒住马,绕着土包走了两圈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啐了一声。
“妈的,这倒是一点没变。”
李云深没敢问那土包是什么,只是跟着梁逸尘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夕阳斜沉下去,前面的地势豁然开阔。
一座庄子蹲在缓坡上,黄土夯成的城墙围着庄子转了一圈,可大部分已经坍塌了,只剩几段残垣断壁还立在原处。
城墙上长满了荆棘和野草,几处豁口被碎石和枯枝堵着,看着像是村民自己垒的。
庄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城墙里面,土坯房低矮破旧,炊烟从几处屋顶上稀稀拉拉地升起来。
街上也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两个挑水的从巷子里匆匆走过。
梁逸尘的脚步没停,牵着驳朝庄子深处走去。
他基本没有辨认方向,径直拐过三条巷子,穿过一片晒场,最后停在一栋建筑前面。
那栋建筑比周围的土坯房高出不少,青砖灰瓦,在一众低矮民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门前的石阶磨得发亮,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匾上的字被风雨蚀得模糊,可凑近了看,还能辨认出三个字。
城隍庙。
梁逸尘站在庙门口,仰头看着那块匾,挑了挑眉。
“还行,没让人拆了。”
庙门虚掩着,梁逸尘刚迈上石阶,门板就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,是个八九岁的小道童,穿着一件明显改小了的旧道袍,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来。
他仰头看着梁逸尘,眨巴了两下眼睛。
“这位道友,您打哪来的?”
梁逸尘看着那张小脸,神色恍惚了一瞬。
小道童歪了歪头,又喊了一声。
“道友?”
梁逸尘猛地回过神来,看着小道童,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。
“小道友,这观何时改为城隍庙的?”
小道童闻言一愣,挠了挠头:“一直都是啊。”
梁逸尘追问:“一直都是?”
小道童点了点头:“不过我听师父讲过古,说以前还真是个道观。”
“但后来观里没人了,村里就把城隍爷请进来了。师父说是前朝的事,有两百来年了。”
梁逸尘噘着嘴点了点头。
两百来年。嘉靖年间他离开的时候,这里是个道观。
两百多年后回来,道观变成了城隍庙。
他刚想再问,庙里忽然传出一个大嗓门,中气十足。
“徒儿!你干什么呢?!马上入夜了!关好门,别跟生人搭话!”
小道童吓得一缩脖子,回头朝庙里喊了一嗓子:“师父!是个道士!”
里面静了一瞬,然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庙里走出来一个老道,身形干瘦,穿着一件打了层层补丁的旧道袍。
他上下打量了梁逸尘一遍,又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李云深,眉头微微拧了起来。
“道友,夜里不太平。”
老道语气里带着警惕。
“你来我城隍庙,所为何事?”
梁逸尘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这配置……两百多年了,一点没变化。”
老道眉头拧得更紧了些:“你说什么?”
梁逸尘看着老道,语气又缓了几分:“我为寻道脉而来。”
老道的脸色一变,手按上了门板,语气中的警惕比方才更胜三分。
“道脉?走走走,这没你寻的道脉。”
梁逸尘神色未变,却缓缓运起黄庭紫霄经,体内的真炁从丹田涌出,沿着经脉铺开。
老道按在门板上的手猛地一缩,眼里满是惊疑不定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挤出一个字。
他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庙外那条巷子,确认没人,然后一步跨下石阶,攥住了梁逸尘的手腕,压着嗓子开口。
“你先寻个住处住下。夜里我去寻你。”
说完他往庙里瞟了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顾虑。
梁逸尘眉头一皱,很快就想明白了。
梁庄闹着妖邪,怕是官府那边也来了人。老道这是两头夹着,不敢在庙里说。
他点了点头,偏头朝李云深使了个眼色,然后转身朝庄外走去。
李云深虽然没听清两人方才说了什么,可见梁逸尘转身,赶紧牵起杂色马的缰绳跟了上去。
……
虽是盛夏,河西的夜风仍旧瘆人。
篝火在土坎底下,火苗被河风扯得歪歪斜斜。李云深坐在火堆旁边,身旁搁着两个瓦罐。
他看了一眼其中一个,见里面的河水泥沙已经沉了底,才拿起来,把上层清水慢慢篦进另一个装着糙米的瓦罐里。
梁逸尘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,驳趴在他旁边,四蹄收在身下。
他扫了一眼旁边那匹杂色马,马背上挂着一杆长枪。
“你马上挂着一杆长枪,一路上为何没人盘问?”
李云深闻言一愣。这是梁逸尘第一次主动跟他搭话。
他赶忙放下瓦罐,搓了搓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。
“回仙长,您是从太平地界来的吧。”
“眼下河西这边刚平了叛,官府那边忙着刮地皮,兵刃入不得他们的眼,银子才行。”
梁逸尘撇了撇嘴。
“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。”
李云深点了点头,没敢接话,把瓦罐搁在火堆边上,等着糙米慢慢煮开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偏头看了一眼梁逸尘,见对方神色如常,又开口补了一句。
“河州那边反了半年多,官军来平,走了之后比叛军还狠。”
“粮食、牲口、壮丁,一样一样地刮。刮到最后,地里连种子都没剩下。”
他顿了顿,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火堆。
“我带着的这几个娃,就是那会儿从河州跑出来的。活不下去,只能拉杆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