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逸尘从鼻子里擤出一声“嗯”,没有继续接话。
李云深见他没有继续聊的意思,便指了指瓦罐。
“仙长,粥熟了。”
梁逸尘摆了摆手,忽然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。
“你一个人在这待会,我去会个故人。”
李云深还没来得及问“故人是谁”,梁逸尘又补了一句。
“看好他,别让狼叼了。”
李云深闻言赶紧起身,连连点头:“仙长放心,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梁逸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跟你说。”
李云深愣了一下,顺着梁逸尘的目光转过头去,就见那匹一直窝在地上的劣马站起了身,偏过头来瞥了他一眼,然后朝梁逸尘点了下头。
李云深嘴张了张。
合着是让马看着我别让狼叼了?
梁逸尘没再管他,转身朝庄子方向走去。
没过多久,他绕过一个山坳,前方便亮起一盏灯火。
梁逸尘见状便停在了原地。
那灯火似乎也看见了他,陡然快了几分,随后被一把掐灭。
月光下,一个老道从山坳后面转出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梁逸尘身前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把他拉到了山坳后面。
“你姓什么?”
梁逸尘愣了一下。
“姓梁, 名逸尘”
那老道闻言一怔,随即浑浊的双眼居然落下几滴清泪。不等梁逸尘开口,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娃啊,你受苦了。”
梁逸尘:“……”
老道见他这幅木讷样子,叹了口气。
“看样子你梁家也断了传承,我与你细细说来。”
“两百七十年前,这梁庄出了一桩大祸,后被本门一位前辈平乱。”
“后来那位前辈不知所踪,于是本地梁家与我家先祖李家便立下祖训,每一辈需出一个子嗣入本门。”
老道说到这,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,长出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。
……直到一百三十年前,梁家一门老小,皆战死沙场。
梁逸尘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,一个字都没滚出来。
他只是垂下手,在老道枯瘦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老道浑然未觉,自顾自地摇头:不怪他们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梁家对得起祖宗。”
“只是从那以后,本门就只剩我李家一脉,苦苦支撑……
老道说到这,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梁家哪一支?又如何得来的本门心法?”
梁逸尘嘴唇动了动,实在不知道怎么给老道解释,老道见状,也没有追问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我看你语焉不详,怕是也说不清楚。不过你那一身神霄真炁凝练,做不得假,”
“也罢,回来便好,回来便好……”
梁逸尘看着老道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终究没有多说什么,而是后退一步,作了个道揖。
“师叔,师侄回来了……”
老道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笑容,攥着袖口在脸上蹭了两把,往山坳外面瞟了一眼,确认没人,又压着嗓子开口。
“娃,你先找个地方猫着。近几日庄子里不太平,闹了妖邪,朝廷派了人来处理此事。”
“你身份不方便,等庙里送走了这尊大佛,你再回来。师叔给你接风。”
梁逸尘点了点头,追问了一句:“什么妖邪?又是什么大佛?”
老道叹了口气,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。
“妖邪名叫灵狼大神,夜里进庄,专挑独门独户的下手。”
“前前后后死了七八个了,都是门窗关得好好的,人死在屋里,身上连伤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朝廷派来的那个,是个司祝,萨满那边的。”
“带着两个徒弟,前日到的,住在庙里。说是要做法请神,收了那灵狼大神。”
梁逸尘听到这,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,差点没笑出声。
跳大神的配狼仙。
但他到底是忍住了,没有接话。老道也没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,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“那司祝架子大得很,来了就要这要那,庙里供的城隍爷他都嫌碍事,让人挪到偏殿去了。”
“庄子里的人不敢得罪,只能依着他。”
梁逸尘摆了摆手:“没事,您就直接带我过去吧。”
老道闻言,眉头拧了起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有度牒?”
梁逸尘点了点头。
老道盯着他看了半天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。
“度牒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。眼下朝廷管得严,一张度牒,官府要查三代,还要有保人,还得交银子。”
“河州那边前年发出去的度牒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在这个时间段,度牒确实难搞。
朝廷对僧道管理极严,每张度牒都有编号,对应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、出家寺庙,官府留有底册。
出门行路、挂单住观,都要验度牒。
没有度牒的游方道士,被官差拿住,轻则杖责,重则发配。
老道这城隍庙虽小,可要是收留一个没有度牒的外来道士,他自己也得吃挂落。
梁逸尘没接话,伸手在怀里摸了一把,掏出一卷泛黄的纸页,递了过去。
老道接过来,凑着月光看了一眼,眉头先是一皱,然后抬头看了梁逸尘一眼。
“真货。”
梁逸尘眉头一挑。
“可不咋滴。”
斩杀尼德霍格那次,上边问他想要什么奖励,他啥也没要,愣是要了一堆度牒。
从唐到清,官文印信一应俱全。
特应局那帮人办事利索,直接给他备了一整套实打实的真货。每张都能对上各朝各代的底册编号,只要不拿着去朝廷查验,根本没人能看出来。
此刻看着老道那张信服的脸,他脸上的表情不由得傲娇了几分。
还是我有先见之明。
老道把度牒还给他,松了口气:“行。有这东西,你进去就不碍事。那司祝再横,也管不着一个有度牒的道士。”
他往庙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压低了嗓子。
“不过你仔细点,那人不是善茬。他那两个徒弟,看着也不像正经出家人。”
梁逸尘赶忙跟上了老道的脚步。
李云深那边有驳照看着,就算那劳什子灵狼大神摸过去,也不过是给驳送了口粮。
一头成了点气候的野物,还不够它塞牙缝的。
想到这,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。
灵狼大神。
怎么有点耳熟。
他摸着下巴,脚下的步子慢了几分。
第一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,被李承威胁到那条通往古墓的峡谷里,那群变成僵尸的“妖民”,好像就供奉的牌位,就是这“灵狼大神”。
然后他当场一枪,给那牌位捅了个对穿。
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,那玩意不仅还在,居然还成了气候。
梁逸尘的嘴角慢慢扯了一下。
“行啊。”
“老熟人。”
老道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
梁逸尘收回思绪,跟上他的步子。
“没什么。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