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逸尘跟着老道绕过山坳,沿着庄子外那条土路从侧面的豁口进了梁庄。
庄子已经彻底黑下来了,穷的连个点灯的都没有。两人穿过晒场,拐过巷子,很快便到了城隍庙门口。
庙门虚掩着,老道刚伸手推门,院子里忽然蹿出一个人影,挡在了两人面前。
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不大合身的短褂,头发剃得溜光,脑后编着一条细辫。
他长着一张尖嘴猴腮的脸,两只眼睛不大,却在月光下愣是转出了残影。他先把梁逸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然后才转向老道,口中带着一种仗势压人的横劲。
“李老道,你大晚上怎么带生人回来?若是歹人惊扰了我师父,你担待得起吗?”
老道连忙欠了欠身:“刘小哥,这位是过路的道长,有度牒的,想在庙里借住一宿。”
那年轻人闻言,目光又转回梁逸尘身上,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。
随即他的视线在梁逸尘头顶那个没剃也没编的发髻上停了一瞬,又落在他身上那件旧道袍上。
“你是哪条道上的?”
梁逸尘听着这有些出戏的盘问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自己一眼,才回道:“道士。来挂单的。”
那年轻人的双眼眯得更细了些,往前迈了一步,手一伸:“度牒拿来看看。”
梁逸尘从怀里摸出度牒,递了过去。
那年轻人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凑到月光底下照了照纸页的纹路和官印。
他脸上的表情从方才那副不可一世慢慢垮了下去,嘴角撇了撇,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失望。
“居然是真货。”
梁逸尘翻了个白眼,伸手把度牒从他手里拽了回来。那年轻人手上一空,当场蹦了起来,嗓门拔高了几分。
“嘿!你!”
“刘三。”
一个声音从庙里传出来,压得那年轻人当场闭了嘴。
他缩了缩脖子,退后半步,朝庙门方向欠了欠身。庙门里走出一个人,身形中等,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法衣。
衣摆和袖口绣着兽纹和云纹,月光底下看不真切,只能看出那些纹路密密麻麻的绕在一起。
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圆顶的法帽,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缕垂在胸前的灰白辫子。
那人先偏头看了那个叫刘二的年轻人一眼。
“大字不识一箩筐,也敢替师父掌眼。”
他收回目光,转向梁逸尘。
“这位道长,徒弟不懂事,见笑了。”
梁逸尘没接话。
司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头顶的发髻扫到脚下的布鞋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哪座山的?”
“没山。”
“师父是谁?”
“没师父。”
司祝的眉头动了一下,双手拢进法衣袖子里,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:“没山没师父,哪来的度牒?”
梁逸尘看着他:“朝廷发的。”
“哪年发的?”
“陇西,乾隆四十三年。”
“乾隆四十三年陇西发出去的度牒,编号都登在巩昌府的底册里。”
司祝盯着他的脸。
“你那张度牒上的编号,是多少?”
梁逸尘把度牒重新摸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递了过去。
司祝接过来看了一眼,目光在编号上停了一会,然后合上度牒,还给来人他。
那串编号是真的。
巩昌府乾隆四十三年的底册上确实有这个号,特应局做的东西,对得上每一个细节。
司祝收回目光,偏头看了一眼老道,转向粱逸尘时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。
“道长远道而来,挂单便是。只是近来庄子里不太平,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不要出庙门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朝庙里走去,刘二跟在他身后,经过梁逸尘身边时偏头瞪了他一眼,脚步匆匆地追了上去。
老道把他安排在东厢房靠里的一间小屋。
屋里陈设简陋,一张窄床,一张缺了角的木桌。
老道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硬的薄被扔给他,又摸了摸桌上的油灯,发现没油了,只好摸黑站着说话。
“今晚别出门。那司祝今夜要做法,说是招灵狼大神来谈。不管外面响什么动静,你只管睡你的。”
梁逸尘点了点头。
老道又叮嘱了几句,才转身带上门走了。
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,只偶尔传来几声骨管碰撞的细响,是从正殿方向传来的,那司祝大概在准备做法的事。
梁逸尘在床沿坐下来,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飞符准备传讯。
李云深那边有驳看着,应该不会出事。但他今夜回不去了,得让那家伙别轻举妄动。
他两指夹着符箓,正准备掐诀,余光忽然扫到了窗棂外面。
屋檐下挂着一串东西。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刚好照在那一串东西上,灰白色骨殖一节一节地串在麻绳上,风一吹就轻轻晃荡。
他凑近看了一眼,耗子的头骨,兔子的肩胛,还有几块认不出是什么小动物的趾骨。
每一块都打磨得极其光滑,用红线缠着挂在檐角下面,整整齐齐排了一排。
粱逸尘眉头一挑。
“这跳大神的,有点东西啊。”
随即梁逸尘朝那串骨殖虚虚一抓。
五指收拢的瞬间,檐下那串骨殖微微一颤,一节骨缝里渗出一层灰雾,被他的掌风裹挟从麻绳上剥落下来,在半空中聚成一团。
灰雾翻涌了两下,凝成一只拳头大小的老鼠。
那老鼠刚成形就炸了毛,扭头朝着梁逸尘的手掌就是一口。
然而牙齿咬在他掌心,却像是咬在一块石头上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老鼠愣了一下,随即挣扎得更凶了,四条腿在他掌心里蹬得飞快,嘴里吱吱乱叫。
“哪来的野道士!松开!爷爷是堂口上的仙家,你敢动我!”
它骂了半晌,梁逸尘没理它,只是把手掌微微收紧了一点。
老鼠被这么一攥,周身灰雾激荡,吃痛吱了一声。
它缓过劲来,仰起头正要继续对着梁逸尘怒骂,忽然想是反应过来什么,鼻子一阵翕动。
随即它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,险些连鼠形都维持不住,赶忙在梁逸尘掌心里缩成了一团。
“不、不知上仙大驾光临……”
“小的有眼无珠,该打!该打!”
它说着便抬起前爪,朝自己脸上啪啪扇了两下,扇得雾气乱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