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岭林场距省城约一百二十公里,沿省道向西行驶两小时可达。
陈凡到林场外围时是上午十点。深秋的西部边境已经带了几分寒意,公路两侧的树叶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。林场废弃三年,入口处的水泥路面已经龟裂。两旁的路灯歪歪斜斜,灯罩上结着厚厚的灰。一辆生锈的铁皮推车横在路中间。
陈凡把车停在入口外,步行进入。
林场办公区域是一栋三层砖混建筑。外墙墙皮大面积脱落,窗户碎裂,铁门锈蚀半掩。一楼的家具和文件被人搬走或砸毁,文件柜倒在地上,旁边积了一层厚灰。二楼和三楼的门都锁着,从锁上的锈迹判断至少两年没人打开过。
陈凡站在建筑一楼中心位置,闭眼启动气场感知。五公里范围的实地勘测模式展开,林场内多处低强度阴浊气场从地面渗入感知。气场分布不均匀,呈现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梯度结构。中心点在办公区域北侧约五十米处。
“废弃水井和地下蓄水池。”他睁开眼,对照林场布局图确认了方位,“核心藏在水下。”
他沿着建筑北侧的小路走了五十米。小路两旁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度,说明这里很久没有人走过。一口废弃水井出现在眼前,井口被泥土和碎石覆盖。水井旁两米处,一块锈蚀铁板封住了地下蓄水池的入口。铁板表面有不明的涂痕。
陈凡蹲下身检查铁板上的涂痕。符号形状呈现某种规律性,和省城化工厂围墙上的未知标记不同。不同区域使用不同的标记方式,邪修的布置习惯会根据环境调整。这增加了识别难度。
“又是另一套标记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移开铁板,浓重的腐臭气息从蓄水池中涌出。池深约三米,底部有积水,水质严重恶化。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。
气场感知从池口向下延伸。蓄水池底部,一个铜质框架装置安静地躺在水底。装置结构与矿区核心几乎一模一样。第二层级人为制造阴煞核心,利用蓄水池内的自然阴煞作为增幅基础,阴浊气场覆盖范围约两平方公里,刚好覆盖了林场及周边两个村落。布置年代约两年半前。
陈凡正准备布阵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你是谁?怎么进来的?”
陈凡转头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站在小路尽头,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夹克,手里提着一桶水。男人的脸上写满了警惕和疲惫。
“我叫陈凡。你是这里的留守人员?”
“什么留守。”男人走到近前,打量了陈凡一番,“就剩我一个人了。其他人都搬走了。我叫孙德胜,以前是林场的护林员。”
“孙师傅,这里三年前为什么废弃?”
孙德胜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在做一些调查。和周围居民情绪异常有关。”
孙德胜没接话。他把水桶放下,在铁板上坐了下来。
“三年前开始的。”他的话音沙哑,“一开始是吵架。邻里之间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。以前不会这样的。我们林场的人世代住在这里,关系一直很好。但忽然之间,所有人都变得暴躁了。一点小事就能动手。”
“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?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孙德胜摇头,“我这辈子住了五十年,穷的时候也有,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大家还互相帮衬。但这三年不一样。不是穷的问题,是人变了。所有人都在变。”
“怎么个变法?”
“就是莫名其妙地烦。心里堵得慌。看谁都不顺眼。我老伴跟我说了句什么话,我上来就冲她嚷嚷。嚷完了自己也觉得不对劲,但下次还是忍不住。”孙德胜搓了搓手,“后来年轻人开始搬走。先是几户,后来是一大片。搬走的人说住在这里心里发慌,莫名其妙地烦躁。留下来的也待不久。三年时间,三百人走了两百五。就剩我和另外几十户走不动的老人。”
“你觉得原因是什么?”
“想不通。”孙德胜嘬了嘬嘴,“去找过镇上的干部,干部说是经济发展滞后导致的心理焦虑。放屁。我在这住了五十年,穷的时候也有,但从没像这三年这样过。穷能让人穷得心慌,但不能让人变一个人。这不一样。”
“你家里呢?家人也搬走了?”
孙德胜的眼神暗了一下。“老婆带着孙子去了城里。儿子在城里打工,不回来了。就我一个人守着这老房子。”
“为什么不走?”
“走了去哪?”孙德胜苦笑了一声,“我在这住了一辈子。走了就不是我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不害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孙德胜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,“该怕的不是我。是那些让我们变成这样的人。我虽然说不清楚原因,但我知道不是我们的错。”
陈凡没有反驳,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如果我说,让你一直烦躁的不是心理焦虑,而是这片土地下面的某种东西。你信吗?”
孙德胜盯着他看了十几秒。“你能把它弄走?”
“我试试。”
“试试就行。”孙德胜站起来退了两步,“你弄吧。我看着。”
陈凡不再多话,转身开始布阵。三道化解阵法在蓄水池边缘依次落定。阵法启动后,池水中的暗色雾气开始缓慢消散。
“你闻到没有?”孙德胜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那个臭味,淡了。”孙德胜吸了吸鼻子,“我在这里闻了三年了,一直以为是死水沤出来的。刚才你画了那些符号,这味儿就开始淡了。”
“不是死水的味道。是阴浊气场的味道。”
“啥阴浊气场?”
“地下的某种东西在散发的浊气。长期接触会让人情绪暴躁、失眠、判断力下降。”
“你说的这些跟我身上的一模一样。”孙德胜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三年了。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白天莫名其妙地来火。我还以为是我的毛病。”
“不是你的毛病。”
孙德胜站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池水中的暗色雾气消散时,他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。他说不清是错觉还是真的。但那种莫名其妙的烦躁确实在减弱。三年了,他第一次觉得脑子里清静了一些。
两小时后,核心气场完全消散。陈凡在核心位置布下阻断阵法。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一周之内你会感觉不一样。”
孙德胜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看了陈凡一眼,然后弯腰提起水桶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停下来,背对着陈凡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陈凡看着孙德胜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三百人的社区,三年时间,只剩下几十户走不动的老人。这就是邪修操控的代价。不是直接的杀戮,而是用阴浊气场一点点腐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温情。
功德涨了四千八,总功德从七万五千七百升到八万零五百。九级门槛是八万四千。差三千五。一桩中等规模的委托就够了。
陈凡在返回省城的车上记录了林场核心的化解详情。松岭林场案例与矿区案例的协同逻辑一致。不同之处在于协同的形式。矿区是直接协同,邪修操控弱化安全意识,事故为压缩投入提供理由。林场是间接协同,邪修操控导致社区瓦解,瓦解为资产低价收购创造条件。两种形式,一个核心逻辑:邪修操控为世俗利益操作提供环境,世俗利益操作为邪修渗透提供掩护。
回到省城已经晚上八点。老赵在住处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。
“吃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就知道。”老赵把保温盒递过来,“排骨汤,还热着。你这一走就是一天,早饭都没好好吃。”
陈凡接过保温盒,在桌边坐下。汤的温度正好,喝下去整个人暖了不少。老赵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完。
“那边怎么样?”
“和矿区一样。核心化解了,阻断阵法布了。孙德胜那边一周之内会有好转。”
“孙德胜?”
“林场的留守护林员。五十年没搬过家。老婆带着孙子走了,儿子在城里不回来了。就他一个人守着那片废掉的林子。”
老赵没吭声。“可怜人。”
“不可怜。”陈凡放下碗,“他比谁都清醒。其他人都以为是经济原因搬走的,只有他知道不是。但他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。因为他看到的东西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范围。”
“那他这三年怎么过的?一个人待在那地方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硬扛。”
老赵叹了口气。“三年。三百人走得剩几十个。这是让人活活把日子过死。”
“所以核心化解了才有意义。”陈凡说,“阴煞影响会在一周内消散。居民的情绪会慢慢恢复。也许有些人会回来。也许不会。但至少不会再有新的伤害。”
老赵点了点头,收起保温盒。“早点休息。明天还有活要干。”
下一个协同案例会在哪里出现,陈凡已经有了某种预感。省域传导网络里,新的线索正在传导。
方向是医疗系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