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城的清晨比天元城冷得多，即便已经到了早春时节，街角的背阴处仍然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苏清瑶和洛芊芊最终还是选择了客栈住下，毕竟洛芊芊是真的喜欢那个温泉。
苏清瑶在卯时初醒来，简单洗漱后在客栈房间里打坐调息了一个时辰，感觉经脉中那股因真元透支而残留的隐痛又减轻了几分。回灵丹配合她自行调制的清心草粉末确实有效，按照目前的恢复速度，再过三四天应该就能恢复八成以上。
她睁开眼睛，从床上下来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带着霜城特有的干燥和极淡的矿石气息——那是从城东矿场方向飘过来的寒铁碎屑粉尘，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，但以她金丹期的神识感知，能清晰地分辨出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灵力波动。
楼下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了。霜城的人口比天元城少得多，早市也只有寥寥几个摊位，卖的都是些北域特有的东西——冻鱼、兽皮、寒铁矿的边角料、还有几捆干枯的雪地野菜。苏清瑶的目光在街道上扫了一圈，正要收回，忽然看到城门口方向有一队人正朝这边走来。
为首的是一道青色的身影。那人穿着一件天商盟制式的青色长袍，腰间系着一枚银色的令牌，步伐轻盈而稳健，走在霜城粗糙的石板路上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她的面容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——十六七岁的少女，身材纤细，面容清秀，一双眼睛清澈明亮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和北域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温润气质。
叶芷柔。
苏清瑶微微怔了一下。她没想到叶芷柔会来得这么快。上次在天元城丹塔见面时，叶芷柔才刚刚踏入练气四层，而此刻从她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来看，已经稳稳地达到了筑基初期，而且气息极为纯净，没有任何急于求成导致的虚浮感。
在叶芷柔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穿青色比甲的女子，正是柳如烟的贴身侍女小青。小青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模样，手里提着一个天商盟特制的储物袋，正微微侧头对叶芷柔说着什么，大概是在向她介绍霜城的布局。
苏清瑶关上窗户，拿起靠在床边的重剑背在身后，推门下楼。
客栈大堂里，洛芊芊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吃早饭了。她今天难得起得早，大概是因为昨晚林越跟她说好了今天会有补给送过来，有补给就意味着有新零食，所以她破天荒地在辰时之前就自己爬起来了。小金趴在她膝盖上，正用软乎乎的身体裹着一颗灵果慢慢消化。小银则趴在她肩膀上保持着隐身状态，只露出两个小黑点似的眼睛，盯着桌上那碟腌萝卜发呆。
“木头脸，你今天怎么下来得这么早？”洛芊芊抬头看到她，晃了晃手里的筷子，“老板娘说今天有新到的冻豆腐，本公主让她加在粥里了，还挺好吃的。”
苏清瑶在她对面坐下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客栈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叶芷柔站在门口，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，在她青色的长袍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她的头发比以前长长了一些，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期待，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客栈大堂里扫了一圈，很快就锁定了靠窗那张桌子旁的两个人。
“苏姐姐！”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那种亮不是礼貌性的惊喜，而是那种积攒了很久的期待终于兑现时才会有的光芒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，然后又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是个筑基期的修士了，应该稳重一点，于是又硬生生地把步子收回来，改为快步走——虽然速度还是比正常走路快了不少。
小青跟在她身后走进来，对苏清瑶和洛芊芊分别行了一礼，然后识趣地退到一旁，向老板娘要了壶热茶。
叶芷柔走到苏清瑶面前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，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，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：“苏姐姐，我已经筑基了。师父说我的根基扎得还算扎实，可以出来历练了。”
苏清瑶看着她，几个月不见，叶芷柔的气色的确比当初好了不少，脸上有了血色，身体也壮实了一些，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得能被风吹倒的小医女。她的修为虽然只有筑基初期，但那股纯净的木系灵力在她周身缓缓流转，隐约和苏清瑶体内的天道真元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——这是圣手仁心体质和天道筑基之间天然的亲和力。
“坐。”苏清瑶说，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，但在座了解她的人都知道，能让她主动说“坐”的人，已经算是被她纳入“自己人”的范围了。
叶芷柔在她旁边坐下，目光落在对面正抱着小金喝粥的洛芊芊身上，礼貌地点了点头：“洛姐姐，好久不见。”
洛芊芊从粥碗里抬起头，腮帮子还鼓着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“嗯，来了啊”。她表面上看起来漫不经心，但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两下，尾尖的那撮冰蓝色绒毛微微翘起——那是她心情不错时的下意识反应。小金从她膝盖上探出头来，用那小黑点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叶芷柔，显然还记得这个当初在天元城给过它灵果吃的少女。
“小丫头，你筑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？”洛芊芊把嘴里那口粥咽下去，忽然问了一个很认真的问题。她问这个问题的语气不像是在寒暄，而是在做一个严谨的考察。毕竟她自己是以妖族的血脉觉醒方式提升的，对人族修士从练气跨到筑基的具体体验不太了解，而叶芷柔是医者，她描述的身体变化应该会比较准确，或许能从中提炼出一些帮助巩固根基的规律。
叶芷柔想了想，认真地回答：“有点像......从水里浮上来，之前练气的时候感觉周围的灵气像水流一样在身体外面流动，筑基之后那些水流好像忽然渗进皮肤里面了，每一寸经脉都被泡得很暖和。不过刚筑基的那两天头会晕，师父说是神识一下子扩张太快，适应不了。”
洛芊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然后转头看向苏清瑶：“她的描述和你之前说的好像差不多。”
苏清瑶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在叶芷柔脸上停了几息，忽然开口：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叶芷柔乖巧地把右手放在桌上。苏清瑶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腕脉上，一丝极细微的天道真元顺着指尖探入叶芷柔的经脉。片刻后她收回手，点了点头：“经脉状态很好，没有急于突破导致的暗伤，灵力的纯度也比同阶修士高。云前辈给你服用了培元丹？”
“嗯，师父说我体质特殊，筑基之前先用培元丹温养了半个月，筑基之后又用了三天的固本培元汤。”叶芷柔说完，忽然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来里面是几个贴着标签的瓷瓶，“苏姐姐，这是我临行前炼的一些药，有回灵丹、续骨膏、清心丸。回灵丹是按照你教的高压萃取法改良过的，药效比普通回灵丹提高了三成。续骨膏我试着加了一味北域特产的雪地草，据说能加速骨骼愈合。清心丸是按云中鹤师父的方子炼的，清热效果比市面上的好很多。”她把那几只瓷瓶依次排开，语气认真而诚恳，“你们在北域肯定需要这些，我带了好几份，够用很久。还有一些是给苏姐姐你恢复经脉用的养元丹，用的主料是从丹塔那边带来的上品养元草，辅料是我自己在云中城药田里种的，药性比我以前在清河镇用的好了不少。”
苏清瑶看着那一排瓷瓶，沉默了片刻。叶芷柔的字迹工整秀气，和当初在清河镇破庙里给她写药方时如出一辙。她拿起那瓶养元丹，拔开瓶塞闻了闻，药性温和绵长，是叶芷柔花了心思调配的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，语气平淡，但她把那瓶养元丹单独收进了最靠近手边的储物袋里，其他的几瓶也分门别类放好。叶芷柔看到她的动作，唇角微微一弯。
这时小青端着茶壶走过来，在桌旁坐下。她给几人各倒了一杯茶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。
“苏姑娘，洛姑娘，我家掌柜的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们。”她的表情比之前严肃了几分，“这是她最近收到的极北区域的情报。你们之前去过的冰川遗冢往北，大约在铁脊山脉更深处的地方，有巡逻队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痕迹。不是血煞门的，也不是妖兽留下的。”她推过玉简，语气压低了几分，“根据巡逻队的报告，那种痕迹的形态和之前在霜风岭出现的那些绿皮怪物几乎一致，但体型大了将近一倍。而且它们似乎在朝霜城方向移动，虽然速度很慢，但方向没有变过。”
洛芊芊放下筷子，五条尾巴同时绷紧了些。苏清瑶拿起玉简，神识探入其中。片刻后她放下玉简，目光落在叶芷柔身上。
“芷柔，你刚才说你想在北域待一段时间？”苏清瑶问道。
叶芷柔认真地点了点头：“师父说北域现在很缺丹师，很多修士受了伤得不到及时治疗。我想留在这里帮他们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微微轻了一些，但没有犹豫，“我也想跟苏姐姐和洛姐姐一起。虽然我现在修为还很弱，但我是医修，我可以在后面给大家疗伤，不会拖后腿的。这些日子我跟着师父学了很多战场急救的手法，处理妖兽撕咬伤、腐蚀性伤口、灵力反噬的经脉损伤，这些我都会做。”
苏清瑶看了洛芊芊一眼。洛芊芊耸了耸肩：“你看着办，反正多一个人多一份力。而且她会炼丹，你那套高压萃取的玩意儿本公主又学不会，你们俩可以一起研究。”
“好。”苏清瑶说。和平时一样简短。
叶芷柔的眼睛又亮了，用力点了点头。小青微微松了口气，掌柜交给她的任务算是顺利完成了。她将玉简和储物袋一并留下，然后起身告辞，说是还要去玄冰宗那边替柳如烟办一些物资交接的事。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叶芷柔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温和地说了句“叶姑娘多保重”。
客栈大堂里，老板娘端上来一笼刚蒸好的包子。洛芊芊夹了一个咬了一口，是萝卜丝馅的，味道清爽。她咬了两口之后忽然问道：“芷柔，你筑基之后有没有觉得胃口变大了？本公主当年第一次觉醒之后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牛。”
叶芷柔忍不住笑了，嘴角边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：“好像有一点。不过师父说那是因为身体在适应新的灵力循环，等经脉完全稳定了就会恢复正常。”
“那你现在能吃几个包子？”
“大概......两个？”
“才两个？本公主筑基的时候至少四个起步。”洛芊芊摇头晃脑，一脸“你这资质不行”的表情，但她的尾巴尖在身后轻轻点了点小金的脑袋，小金会意地把一碟腌萝卜推到了叶芷柔面前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