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碎虚空的那一刻，君乾就知道不对。
大乾世界的壁障被他以天人法则一剑斩开，裂缝之后是七彩流转的混沌虚空——他本以陆地天人之力撑起光罩，将张三丰护在其中，只要顺着虚空牵引往前走，两人便能同落一方天地。
可四周虚空乱流不知几何。
没有万界珠保护，虚空乱流就像没了舵手的怒海。
第一道乱流撞来时，君乾的光罩还稳如磐石。第二道、第三道接踵而至，每一道都裹挟着足以绞碎大宗师的空间之力。他一手凝剑斩开乱流，一手去抓张三丰——
虚空乱流撕碎光罩的那一刻，君乾只来得及抓住半截青袍袖角。
赤红色的时空裂隙在两人之间张开，像一张无底的大口。他反手一剑斩去，法则巨剑劈开的却是一片溃散的流光——张三丰的气息连同那半声，被乱流卷得干干净净。
君乾悬在混沌中央，神识铺开到极限，方圆百里再无第二道气息。
同波破壁，落点仍在同一方天地。他定了定神，只是时间地点，由不得人了。
他不再抵抗牵引，任由乱流裹着自己向前坠去。
硬抗乱流的代价在坠落途中一点点显现——天人之力护着他的神魂不灭，可这具肉身被时空之力反复撕扯，待到七彩流光散去，他连稳住身形的力气都耗尽了。
脚下出现真实的大地时，君乾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碧波、一座水竹小楼，以及湖畔一个仰头望来的鹅黄色身影。然后，眼前一黑。轰隆——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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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会立帮十余年，帮主雄霸以一手三分归元气横扫西域黑白两道，天山脚下三十六寨、七十二洞尽归旗下。总坛依山而建，殿宇层叠，三分校场每日喊杀声震天，数万帮众出入如潮，是这方圆千里最威风、最热闹的地方。
唯独总坛后山的湖心小筑，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小筑建在一方大湖中央，竹楼水榭，九曲长桥是唯一的通路。桥上日夜有护卫巡逻，却没有帮主的令牌，谁也不许踏桥一步。
湖边的人都知道，那里面住着帮主的掌上明珠——幽若。
七岁那年爹爹说江湖险恶，把她送上湖心小筑，自此九曲长桥那头，没有帮主令牌，连只野猫都别想进来。她会武功，是爹爹亲手教的三分归元气入门心法，练得还不错。
此刻，这位明珠正蹲在水榭边，拿一根竹竿百无聊赖地戳湖里的锦鲤。
……又是鲤鱼。
十六岁的幽若戳了半天，连鱼尾巴都没戳着，气得把竹竿一扔。她生得极明艳，眉眼随了雄霸的英气，却又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，只是那张脸上常年挂着一股谁都别来惹我的不耐烦。
爹爹说了，江湖险恶，女孩子家打打杀杀成何体统，待在小筑里最安全。
安全。
幽若望着远处云雾里的总坛殿宇，听着隐约传来的校场喊杀声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。她知道爹爹新收了两个徒弟，一个叫步惊云，一个叫聂风，听说都是好资质的孩子，爹爹要把毕生武功倾囊相授。
徒弟能在总坛里学武、能下山办事、能看外面的天。
她这个亲生女儿，只能喂鱼。
等本小姐哪天武功练成了——噌地拔出腰间短剑，对着湖面虚劈一剑，我就……
话没说完，天色忽然暗了。
不是云遮日的那种暗。整片天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，湖心上方的空气剧烈扭曲起来，七彩流光在云层深处一闪而过——幽若猛地抬头。她看见一个人从天上掉了下来。
有人掉下来了？！
她一惊。天下会禁地，四面绝壁，这人是从哪儿掉下来的？
这个人像一只折了翼的鹤，直直坠向小筑旁的湖岸。的一声闷响，湖畔泥地被砸出一个丈许宽的浅坑，水花溅起数丈高，噼里啪啦落了她满头满脸。
幽若抹了把脸，呆住了。天上掉人了。天下会禁地，绝壁环绕，除了鸟，连只野鸭子都飞不进来——天上，掉下来一个人。
她的第一反应极其正确：奸细！无双城的奸细！喊护卫！告诉爹爹！
来人——她一个箭步冲到坑边，嗓门都张开了，然后，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坑里的人仰面躺着，一动不动。青衫被虚空乱流割出了几道口子，沾着泥水，狼狈得很。
可那张脸——幽若长到十六岁，见过的最威风的男人是她爹雄霸，见过的男人是总坛里那些堂主。
可那些人加在一起，不及坑里这人的一根手指头。
他的脸是好看得不像真的。眉眼鼻梁像是拿最好的玉一笔一笔刻出来的，皮肤干净得连一点瑕疵都找不到，唇色偏淡，下颌线条利落。
昏迷中眉头微微蹙着，倒比醒着的人多了几分……几分她形容不出来的味道。
幽若张着嘴，保持着喊人的姿势，足足愣了十息。然后她脑子里开始天人交战。——奸细！快喊人！——可是……他长得这么好看。
——奸细不分好看难看！无双城派个好看的奸细怎么了！
——不对。你想啊，无双城那帮人，城主独孤一方长得跟个黑面神似的，他手下能有长这样的？这样的人去当奸细，谁舍得派出来？——有道理……
——再说了，这么好看的人，可能是坏人吗？坏人能长这样吗？
幽若被自己最后一个念头说服了。她蹲在坑边，伸手戳了戳那人的肩膀。
入手温热，有心跳，沉稳有力，就是不醒。
喂？喂！她拍了拍他的脸，手感好得不像话，活着没？没反应。
幽若咬着嘴唇回头看了一眼九曲桥。护卫巡逻的脚步声隐隐传来，再过片刻就到桥头了。
脑子里爹爹一掌三分归元气把这张脸拍成肉泥的画面一闪而过。幽若倒吸一口凉气。不行。这么好看的人，拍死了多可惜。
把人弄回竹楼，是幽若十六年人生中干过的最重的体力活。她先拽胳膊——纹丝不动。
这人看着清瘦挺拔，沉得却像一座铁山，她运足了内力，拖得脸都红了，那人在泥地里只滑出半尺。
你怎么这么沉啊……她折腾了整整半个时辰，总算把人运过水榭、拖进了竹楼里间。
把人安顿在自己的床上，幽若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累的浑身发软。
本小姐长这么大，连我爹都没伺候过……她喘着气，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，气忽然就消了大半。
烛火下，那张脸更好看了。……算了。---人救回来了，新的问题来了：他一直不醒。
第一天，幽若试了她知道的所有办法。掐人中，掐得她手指疼；灌水，水顺着嘴角全流出来了；她甚至壮着胆子摸了摸他的脉搏——脉象平稳有力，不像受伤，倒像是……睡着了。
第二天，幽若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：再不吃饭这人会饿死。
她决定熬粥。天下会帮主的千金，十指不沾阳春水，连灶房朝哪开都不知道。
小筑里有小厨房，是给她做点心用的，她挽起袖子折腾了一下午，端出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。她自己先尝了一口，脸都绿了。
……糊了。第二碗，米是生的。第三碗，盐放多了，咸得她直吐舌头。第四碗，她把小筑里存的蜜饯、果干、莲子银耳全翻出来，盯着那锅粥，发了狠——第五碗，总算像粥了。
幽若端着粥坐到床边，舀起一勺，吹了又吹，然后犯了难。他不张嘴。
……喂？她用勺边轻轻撬他的嘴唇，吃饭了。没有反应。幽若左右看了看，心一横，她舀起一勺粥，含进自己嘴里。
温热的米浆在舌尖化开，少女甜香混着米香。她跪在床上，俯下身，双手撑在他枕边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近了。近得能看清他下颌淡淡的青色，能数清他的睫毛。
我是为了救你……她对着昏迷的人，用气音最后声明了一遍，你、你将来要是敢笑话我，我就——
话没说完，她一闭眼，低头，把自己的唇贴了上去。软。这是她脑子里炸开的第一个念头。
他的唇看着淡，碰上去却是温软的。她僵硬地、笨拙地，把口中的米浆一点点渡过去。昏迷中的人喉结微动，竟真的咽了。
幽若的脑子地一声，彻底空白。她弹起来，背过身去，双手捂着脸，指缝里全是滚烫的温度。心跳擂得震耳朵，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心梗死在这儿。
可床上的人还饿着。……一口。她背对着他，声音发飘，就、就再喂一口。
她重新含了一勺粥，转身，俯身，渡过去。这一次她没那么抖了。小心地不让粥漏出来，感觉到他咽下，才红着脸退开，喘口气。
一口，两口，三口。一碗粥见了底。最后一口渡完，她刚要起身，忽然——他的睫毛，轻轻颤了一下。
幽若像被雷劈了一样弹开，撞翻了床头的小几，碗勺碎了一地。她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，抱着膝盖，把烧红的脸深深埋进去，整个人冒着热气。
床上的人没有醒。方才那一下，似乎只是昏迷中无意识的颤动。
墙角的幽若憋了半天，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，望着床上的人，嘴唇动了动，无声地、恶狠狠地威胁：……你要是敢说出来，我就杀人灭口。
窗外湖风拂过竹帘，满室都是粥香，和一个少女藏不住的、兵荒马乱的心跳。
幽若捧着自己滚烫的脸，蹲在床边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幽若你出息点……她对着自己的膝盖念念有词，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……好看能当饭吃吗……她抬头又看了一眼。……好像还真能。
第三天清晨。幽若是被粥碗落地的声音吓醒的——不，是她自己把碗弄掉的。她趴在床边守了一夜，迷迷糊糊睡着，手里还端着半碗粥。
醒来的瞬间，她正对上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，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深邃，平静，像秋日里深不见底的湖面。明明是刚醒来的人，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初醒的茫然，只有一种看透了什么的、淡淡的从容。